车窗升到顶的那一秒,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苏念缩在座椅里,两只手还抱着手机,指节发白,刚才那一波人潮涌过来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手机屏幕上弹幕速度慢了一点,有人在刷“长公主没事吧”,有人在刷“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踩踏了”。
苏正清从副驾驶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劫后余生的那种,嘴唇绷着,额头上那层汗还没干。
“小念小姐,以后万不能随意开窗了。”
苏念瘪了下嘴,没吭声,把手机放腿上,偷偷看了一眼她哥。
苏长青整个人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座椅角落里,两臂交叉,眼睛闭着,从头到尾没睁开过,好像外面几万人的尖叫和刚才那场骚乱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车队驶出机场内部通道,拐上匝道,远离了出发层那片人山人海。
苏念这才缓过劲来,趴到车窗边往外看。
这一看,整个人又愣了。
前面是车,后面也是车,全黑色的,一模一样的车型,一模一样的车漆亮度,一模一样的车牌框,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一,二,三,四……”
她数了十几辆就放弃了,因为前面的车队拐过弯道之后又露出来一截,一截之后还有一截,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高速公路上蜿蜒。
“叔公。”
苏正清回头。
“这车队一共多少辆?”
苏正清的嗓子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后排闭目养神的那位。
“回小念小姐,一百辆。”
“多少?”
“一百辆,劳斯莱斯幻影,龙腾商会陈会长安排的。”
苏念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她扭头去看窗外,这回换了个角度,后挡风玻璃的方向,后面的车队延伸出去,在晨光里排成一条黑色的线,尾灯整齐划一地亮着红点,像一串被拉直了的珠子。
“一百辆劳斯莱斯,一辆多少钱来着?”
“幻影的话,落地大概八百到一千万。”苏正清答。
苏念在心里算了两秒。
一百辆,一辆一千万,那就是十个亿。
光车就十个亿。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
“哥,咱们是不是太高调了?”
苏长青的眼皮没抬,声音从鼻腔里出来,懒到了极致。
“所以我说他们吃饱了撑的,一群败家玩意儿。”
副驾驶的苏正清脊背又绷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怕。
怕老祖一个不高兴,回头把陈庚年叫过来当面训一顿,那位陈会长花了几十个亿买房置地讨老祖欢心,要是再被训了车队的事,能当场哭出来。
车队驶上南京机场高速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四十分。
这个点高速上车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有早起赶路的私家车,有物流公司的货车,有通勤的出租车。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辆白色特斯拉的司机,三十来岁,上早班的,左手拿着没喝完的咖啡,右手握方向盘,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一片黑色。
他抬头一看,后面整条车道全被黑色的车占满了,整齐齐,车距统一,速度统一,像阅兵方阵一样碾过来。
“卧槽?”
咖啡洒了一裤子。
他本能地往右打方向盘,让出快车道,车刚靠边,那条黑色的车龙就从左侧呼啸而过,一辆接一辆接一辆,发动机的低频轰鸣叠在一起,共振到整辆特斯拉都在微颤。
他数了二十辆还没过完,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后面的车也开始让了,一辆银色奥迪减速靠边,司机摇下车窗伸脑袋出来看。
一辆红色宝马直接停到应急车道上,车里的女人举着手机在拍,一辆面包车干脆打了双闪停在路肩。
高速公路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景象,所有社会车辆全部自发让到最右侧车道和应急车道,中间两条车道空出来。
一百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以完全一致的速度驶过,车身反射着清晨的第一道光,像一条流动的黑色河流。
然后声音来了。
苏念趴在车窗边往上看,天幕里有三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三架直升机,机腹上没有任何标识,纯黑的涂装,以品字形的编队在车队正上方盘旋,高度不超过三百米。
“还有直升机?”苏念的声音拔高了。
苏正清这回没敢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苏念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车窗外,先拍了前面望不到头的车队,又往上拍了盘旋的直升机,再回来对准自己的脸。
“宝子们你们看到了吗,一百辆劳斯莱斯加三架直升机,这个接机排场,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得体的话?”
弹幕已经疯了。
“十个亿的车队在给苏仙人开道,我的天。”
“这是接机还是国王出巡啊。”
“有没有南京本地的兄弟在高速上,快拍个全景给我们看看。”
“我在高速上!我就在旁边!已经拍了!天哪这车队根本看不到头!”
高速公路外围的立交桥上,已经有人停下车来拍照了,手机闪光灯在灰蒙蒙的晨色里闪成一片。有人打电话,声音激动得破音。
“你快看新闻,南京机场高速上一百辆劳斯莱斯,一百辆,我没骗你,我亲眼看到的,还有直升机在上面飞。”
“是哪个国家的总统来了吧?”
“不是,网上说是那个苏仙人,就那个长生不老的。”
“啊?真的假的?一个人排场比国家元首还大?”
车队前方,每一个收费站匝道、每一个高速出入口,都有黑色suv提前占位,车顶闪着暗红色的示意灯,把社会车辆引导到旁边车道。
沿途的电子显示屏全部关闭了,原本滚动播放的限速提示和路况信息消失了,屏幕黑着,像是整条高速都在为这支车队让路。
苏正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交管部门发来的确认短信。
沿途所有红绿灯已完成人工干预,全线绿灯放行。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往后瞥了一眼。
苏长青还是那个姿势,靠着,闭着眼,嘴角既没有上翘也没有下撇,整个人松垮得像是在自家沙发上午睡,对外面这一切毫无感知,或者说,毫无兴趣。
一千六百年前的建康城,他走出城门的时候也没人给他开道。那时候他穿着草鞋,背着一个破布包袱,城门口的守卫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都一样,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走路和坐车的区别。
苏念的手机屏幕上,在线人数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弹幕变成了一道白色的激流,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几条大号的礼物特效飘过去,金色的火箭,钻石的皇冠,一条接一条。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扭头看她哥。
苏长青的呼吸匀得像是睡着了,灰色t恤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翘着那撮还是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整个南京城都在为他沸腾,一亿人在屏幕前等着看他的脸,十个亿的车队在为他开路。
他在睡觉。
苏念的直播间里,有一条弹幕从白色的瀑布里挤出来,字体比别的大一号,是那种充了年费会员才有的特效。
“全球在线观看人数破十亿,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个人的出行直播,观看人数超过了世界杯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