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的速度慢了。
从八十码掉到四十,再从四十掉到二十,最后跟蜗牛爬似的一点一点往前挪。
苏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趴到车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前面的路没了。
不是路断了,是路被人填满了,从仙林大道的十字路口开始,整条马路上全是人,站着的,蹲着的,踮脚的,骑在同伴肩膀上的,密麻麻挤成一锅粥,把六车道的大马路堵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苏正清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前方三百米开始完全瘫痪,交警在疏导,但人太多,推不动。”
对讲机里传来前车的声音,带着喘。
“苏董,我们过不去了,南大东门方向聚集了至少三万人,还在往这边涌,隔离带已经被推倒了两段。”
苏念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越瞪越大。
她看见了。
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举着各种颜色的牌子,子上印着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那个侧脸她太熟悉了,下巴线条,鼻梁的弧度,是她哥。
那些牌子大小不一,有的是专业印刷的亚克力板,有的是手写的纸壳子,但上面的照片都是同一张,就是之前网上流传最广的那张苏长青在阳台上钓鱼的偷拍侧影。
隔离栏后面的人群在往前涌,像涨潮一样一浪推一浪,前面站不住的人被后面的人顶着往车队方向挤,保镖们张开双臂站成一排人墙,脚底在地面上往后滑。
然后声音来了。
“苏仙人!苏仙人!”
几万人的嗓子叠在一起,节奏整齐得吓人,一声比一声高,震得车窗玻璃在嗡嗡颤。
苏念把手机镜头对准窗外,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全是白色的字迹糊成一片。
人群里各种声音冒出来,尖的,粗的,嘶哑的,破音的,此起彼伏。
“苏仙人我要给你生猴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力极强,手里举着一块荧光绿的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同样的字。
“老祖看我一眼!我给你刷了十个嘉年华!就看一眼!”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踩在花坛边沿上,双手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车队的方向,嘴里喊得声嘶力竭。
“求长生不老药!仙人开恩!”
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被四个人撑着举过头顶,横幅少说有五米长,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都有脸盆大。
“仙人收我为徒!我愿侍奉左右!”
“苏仙人嫁给我吧!不,我嫁给你也行!”
“老祖保佑我考研上岸!”
苏念看着窗外那些涨红了脸、青筋暴起、声嘶力竭的同龄人,手机举着忘了说话。
她的直播间里虽然有很多人,但窗外这些人不是对着屏幕打字,是真人,肉身站在九月的太阳底下,汗湿了衣服,挤得前胸贴后背,就为了看她哥一眼。
有个女生被挤哭了,妆花了一脸,但还在往前挤,嘴里还在喊。
有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领带都歪了,胸前挂着个员工牌,一看就是翘班跑来的,双手合十对着车队的方向在拜。
苏念咽了口唾沫,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扭头看她哥。
苏长青还是靠在座椅角落里,两臂交叉,眼睛闭着。
“哥。”
没反应。
“哥,他们好像……不是来接我的。”
声音弱得跟蚊子哼似的。
苏长青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
他偏头看向车窗外。
隔着一层贴了深色膜的玻璃,外面那些狂热的面孔被滤成暗色调,但表情清晰可见,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狂热,虔诚,不顾一切。
苏长青看了三秒。
他的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感动,甚至连烦躁都算不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让他们散了。”
声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
苏正清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嗓子紧了一下。
“老祖,交警已经在疏散了,但人数太多,短时间内……”
对讲机炸了。
“左侧隔离栏第三段被推倒了!有人冲进来了!”
“右侧花坛那边也控不住了,至少二十个人翻过来了!”
“所有人顶住!顶住!”
苏念趴在窗户边看见了,左边的金属隔离栏被人潮推得歪了,有几个人从缝隙里钻进来了,朝车队的方向跑,被三个保镖拦腰截住,但后面还有人在翻。
保镖们满头大汗,黑色西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衬衫贴在身上,他们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脚步在不断后退,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保镖被挤得踉跄了一步,身后的人立刻补上来顶住,但人墙的弧度在肉眼可见地往车队方向凹进去。
“撑不住了!右翼缺口太大!”
“调人过来!从后车调人!”
对讲机里全是喊声,嘈杂得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苏正清的脸白了,他转过身看向后排,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苏长青的眉心多了一道竖纹。
然后,从车队后方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三短一长,节奏利落。
苏念看见了。
从第七辆车和第八辆车之间的缝隙里,冲出来一群人。
和前面那些西装保镖不一样,这群人穿的是黑色战术背心,军靴,没有多余的装饰,动作快得不像正常人的速度,从车里出来到站定,用了不到两秒。
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个,以三角形的阵型从车队两侧插进保镖和人群之间。
前面的人双臂交叉架在胸前,侧身顶住人流,后面的人一手扣住前面人的战术背心后摆,脚步稳得像钉在地面上,第三个人负责把已经冲过隔离带的散客往回推,动作不重但精准,一推一个准,每个被推的人都退出去两三步。
他们不喊,不吼,呼吸都是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机械一样地执行。
三角阵型往前推了十米,把涌进来的人全部挤回了隔离栏外面,然后第二组从右翼补上去,三秒之内把被推倒的隔离栏重新立起来,一个人单手把弯了的金属杆掰直,另一个人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掏出扎带把断裂的接口绑死。
前后不超过三十秒,两侧的缺口全部封死。
人群还在涌,还在喊,但那十二个人像一道铁闸一样楔在保镖身前,把所有的冲击力挡在身后,纹丝不动。
苏正清在前排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和之前那些保镖慌乱的喊声完全不同。
“通道已开辟,车队可以前进,速度控制在十五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