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风雨郡城头。
天刚蒙蒙亮,城头便已站满了人。
弓弩手蹲在垛口后面,手指搭在弩弦上。滚木擂石码在女墙内侧,堆得比人还高。
所有人绷着一根弦,连呼吸都压着。
陈武殷一身玄铁甲胄,手按佩剑,站在北墙正中的箭楼下方,目光越过护城河,望向远处。
“将军……”
身旁一名年轻校尉压低声音开口。
“您说,汉军今日会来吗?”
陈武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远处雾中。
“会。”
他只答了一个字,语气笃定。
“刘冠用兵,向来快如闪电。昨夜周行之逃出城去,他拿到城防布局,今日必定攻城,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校尉咽了口唾沫,不再多问,把身子往垛口后面缩了缩。
可他缩进去半寸,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朝雾中张望。
果不其然。
不过片刻,远处那层灰蒙蒙的雾里,一面大纛从雾中探出来,旗面翻卷,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黑压压的军阵从雾后压过来,枪矛如林,旌旗蔽野。
城头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攥紧了兵器。
汉军阵列在城头弓弩射程之外停住了,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阵前一骑缓步而出。
那人坐下一匹赤红宝马,四蹄漆黑如墨,正是朱鬃。
马上之人着一身玄色甲胄,腰间挂双铁锏,手中握着一杆长槊。
那人一出来,城头上所有人的心脏都停了一拍。
陈武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瞳孔缩成一线。
“刘冠……”
刘冠在阵前勒住了马。
朱鬃四蹄一顿,稳稳停在原地,鼻息喷出两道白气。
他偏过头,看了罗子龙一眼。
“子龙。”
罗子龙策马上前,白袍银甲,面容沉稳,抱拳道。
“陛下。”
刘冠开口。
“准备。”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罗子龙抱拳应声。
“是!”
他目光扫过身后阵列,抬手做了个手势。
前排骑兵齐齐勒马,后排步兵停步立定,动作整齐划一。
然后刘冠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随手扔给身侧亲兵,又将摧锋往马鞍前一搁,槊刃朝外,搁得稳稳当当。
然后,他空着双手,一个人开始朝风雨郡走去。
身后,是近万汉军将士,身前是一座坚城、满城弓弩。
刘冠就那么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前走。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弓弩手攥着弩弦,忘了射。床弩手扶着绞盘,忘了放。就连陈武殷身边那几名亲兵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
一名校尉的声音发颤。
“他要干什么?”
陈武殷没有回答。
他盯着刘冠的背影,瞳孔一点一点缩紧,心里那股寒意忽然炸开了,从胸口蹿到天灵盖。
真的假的?
这家伙的作态……
那些传言……
难不成是真的?!!
箭射不伤,炮打不死,力拔山河,拳震九霄……
不!不可能!这可是现实!不是什么狗屁神仙话本!
念及至此,他猛地咬住牙根,朝城头爆喝一声。
“放箭!!!”
那一声撕开了城头的死寂。
弓弩手们猛地醒过神来,手指一松,弩弦震颤。
咻咻咻!!!
第一排弩手放完,立刻蹲下上弦。第二排上前一步,紧跟着放箭。第三排紧随其后。三排轮转,密如飞蝗。
床弩的绞盘同时松开。
砰!!!
四架床弩的弩臂弹起,手臂粗的弩矢破空而出,城头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这波箭雨,别说一个人,就算是一头铁牛也能射成刺猬!!!
可刘冠还在走。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炸开,火星四溅!
箭矢射在他身上,如同射在铁壁上,箭头崩碎,箭杆折断,纷纷朝两侧弹开!
他走过的地方,地面铺了一层碎箭,箭头、箭杆、羽毛,散得满地都是!
而刘冠……
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箭雨,落在城头正中那道甲的身影上。
城头上,死寂了一瞬。
然后——
“射不中!射不中!!!”
“不是射不中!是射中了根本没用!!!”
“他身上的甲?!不可能啊?!”
“那不是甲的事!那是人!那是人!!!”
一个老兵扔了弩弓,两条腿往后缩了半步,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听过!我听说过!那汉皇冲阵,火炮不惧,对人更是能连人带马劈成两半!!不是甲的事!是这个人!这个人本身就是怪物!!!”
“闭嘴!”
陈武殷一声暴喝,把那个老兵的叫喊压了下去。
可他自己的手,此刻正攥着剑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砰!!!
突然,一道极其强劲的破空声响起!
是那架最大的床弩,绞盘拉得最满的那一架。
手臂粗的弩矢脱弦而出,带着呼啸直取刘冠胸口!
城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浑圆,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可……
铛!!!
那根手臂粗的弩矢在刘冠胸前瞬间折损,弩尾弩头摔落在地。
而刘冠的脸上,却无半分表情!!!
“不可能……”
一名什长瘫坐在地上,弩弓从手里滑落。
“那是……那是怪物啊……”
陈武殷盯着城下那道身影,喉头猛地一堵。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刘冠强,知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可一个人走过箭雨,床弩射不动,箭矢伤不了……
根本就没有这种人!!!
“放……继续放箭……”
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话已经没了底气。
弓弩手们已经没几个敢重新上弦了。有人扔了弩弓,转身朝城下跑。有人跪在垛口后面,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年轻弓手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站起来!!!”
陈武殷见城头氛围,强压惊惧,拔剑怒吼。
“给我站起来!!!他只有一个人!!!”
他一把揪住那个瘫坐在地上的什长,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推到垛口前面。
可那什长两条腿发软,刚扶住城墙就又往下滑。
陈武殷松开他,转身朝箭楼方向跑去。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几个溃兵,三步并作两步蹿上箭楼,抓住那面挂在楼顶的铜锣,抄起锣槌,狠狠砸了下去。
咣!!!
咣!!!
咣!!!
三声锣响,震得城头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各营主将听令!!!”
陈武殷的声音从箭楼上压下来。
“弓弩手退回内墙!长枪手上前!盾牌手结阵!把滚木擂石搬到垛口!他上来就给我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