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掌控全局、静待风起的沉稳与自信。
两天后的上午，沙瑞金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空调送出的冷风也吹不散室内凝滞的空气。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常务副省长王政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层薄薄的不耐。
“王政同志，”
沙瑞金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
“时间过去不短了。我让你在省政府那边，给昭明同志的工作制造一些合理的‘难度’，让他不至于那么顺风顺水，把省政府经营得铁板一块。可这么久了，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看到？”
“你那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王政微微欠身，脸上堆起无奈的笑，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沙书记，您交办的事情，我哪敢不尽心尽力去办。只是……”
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
“昭明省长在省政府的根基，比预想的要深厚得多。”
“很多工作，他推动起来，下面的人执行起来几乎是令行禁止，我想从中设置一些障碍，实在是有心无力，阻力很大。”
沙瑞金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根基深？”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和一丝嘲讽。
“你王政同志在汉东省政府做了多少年的常务副省长，没有八年也有四五年了吧。”
“你在省政府经营这么多年，难道连一点自己的底子都没有？李昭明同志到汉东才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你跟我说他在省政府的根基深到让你这个常务副省长都束手无策？这话，你自己听着觉得能站得住脚吗？”
面对沙瑞金近乎质问的语气，王政脸上的无奈更深了，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似乎都垮下去一点。
“沙书记，您说的有道理。如果单凭昭明省长一个人，就算他是省政府的一把手，我王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也自信有办法跟他周旋一二，掰掰手腕。”
“但问题的关键，不单单在昭明省长身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沙瑞金，加重了语气。
“是老省长也介入这件事了。”
“老省长？”
沙瑞金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你说的是已经退休的刘建国吧，他？一个赵立春主政时期亦步亦趋的应声虫罢了。”
“人都退了，在汉东还能有什么影响力，不过是冢中枯骨。”
王政一听这话，心头猛地蹿起一股火气，差点忍不住要骂出声来。
他强压着性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替沙瑞金着急的意味：
“沙书记，看来您对过去汉东省的政治格局，特别是省政府内部的权力结构，了解得可能还不够透彻。”
“以前赵立春书记在汉东的确是说一不二，威望极高，这没错。”
“但是，在省政府这一亩三分地里，老省长刘建国的影响力，那也是非常深远的。”
他坐直了些，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省政府办公厅、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审计厅……这些核心要害部门的一二把手，甚至关键处室的负责人，绝大部分都是老省长在任时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们跟了老省长多年，是真正的心腹班底。”
“昭明省长到任后，肯定是跟老省长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说是某种交接。”
“现在，这些部门对于昭明省长的指令，那才叫一个言听计从，简直是如臂使指。”
“老省长留下的班底，昭明省长是全盘接收，运转自如。”
“我现在在省政府，名义上是常务副省长，可面对这些核心部门，说话的分量……唉，真的很被动。”
王政说完，又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力感。
沙瑞金听完，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
“这个刘建国！人都退休了，不在家好好颐养天年，还要跳出来给我添堵，真是岂有此理！退而不休，手也伸得太长了！”
王政看着沙瑞金这副只知怪罪别人、却完全不想想自己为何落到如此境地的样子，心里那股鄙夷更浓了。
你沙瑞金初来乍到，架子摆得十足，连最基本的礼节——拜访一下在汉东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省政府的老省长——都懒得做，一副人走茶凉、唯我独尊的架势。
老省长不要面子的吗？
人家在汉东经营几十年，岂能没有点脾气。
现在倒好，你在这里光顾着发火不满，有什么用。
虽然心里对沙瑞金的短视和傲慢极度看不上，但王政面上功夫依旧做得十足。
他立刻附和着点头，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同仇敌忾的愤慨：
“沙书记，我跟您一样，对老省长这种退而不休、还试图遥控影响省政府工作的行为，感到非常气愤！这确实不符合组织原则，也给我们当前的工作带来了不必要的困扰和阻力。但是，”
王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奈而现实。
“气愤归气愤，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省政府那几个核心部门，现在已经被昭明省长牢牢掌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我手上分管的交通、住建这些部门，虽然也重要，但毕竟不是牵动全局的命脉。想通过这些部门去给昭明省长制造实质性的麻烦，影响他的施政布局，难度太大了，效果也微乎其微。”
“沙书记，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转变一下思路了。”
沙瑞金听着王政这番话，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当初他收下王政的投靠，看中的就是王政作为常务副省长在省政府内部的影响力，指望王政能成为一颗楔进李昭明阵营的钉子，有效牵制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