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季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雨势渐小,才扬声叫禄安进来。
“禄安。”
殿门被从外头推开一道缝。
禄安躬着腰快步进来,刚跨过门槛,便扫到地上那只木盒,登时吓得腿肚子一软,膝盖差点磕地上。
“陛……陛下,这……”
晏云季没理会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指尖在案面上轻叩两下。
“摄政王去云城了?”
“是。”
禄安赶紧将视线从那只盒子上收回来,愈加伏低了身子答话。
“听说昭王妃惧冷,又恰临摄政王生辰,摄政王便着人买下云城温泉庄子,带王妃往云城避寒去了。”
“生辰?”
晏云季听了,嗤地笑了一声。
“朕记得,太子一门可就是在他生辰当日获罪入狱的。”
“这么多年,他身边那些人个个小心翼翼地捂着嘴,无人敢在他面前提‘生辰’二字,就连朕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过什么生辰了。”
他微微偏头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灰白檐角上。
“没想到如今倒为一个女人破了例,看来贵妃说得真没错。”
“挺聪明的一只鬼,脑子里一旦装上小情小爱,就成了蠢货。”
他笑着向椅背里靠了靠,语气里浮起一层懒散的愉悦来。
“蠢货就该输,该死。”
禄安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晏云季两指叠着轻轻搓了搓,“传话给邱赫,让手下所有桩子都动起来,无论如何都要把谢允衍的死给我捂死了,不许让一点风声传到云城去。”
“再把大理寺卿给朕找来,动作手脚要快,别让人瞧见。”
“是。”
禄安膝行着后退几步,起身时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只木盒,赶紧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
距京百里之外。
风雨从午后就没停,起初只是斜斜刮着,到傍晚时连天都撕破了。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将整条官道浇成一片泥泞的浊河。
马蹄子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步子越来越沉。
“好大的雨啊。”
苏软掀开车帘一条缝,伸手去接了几滴雨,又缩回手来,凑在鼻尖闻了闻,嫌弃说有股枯叶泡烂的味儿。
晏沉给她擦干净手,又将她滑到胳膊的白裘毯提上去拢住肩头。
“找地方先歇下,明日再走。”
于是这一行便在离官道不远一家客栈暂且歇下来,守着雨停。
雨声风声隔着窗棂传进来,被木窗和厚棉帘滤过一层,变成一种闷闷的白噪,反而衬得屋里更静。
苏软刚洗过澡,裹在一件宽大的素白中衣里,头发湿漉漉散在肩头。
她盘腿坐在妆台的绣凳前,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正用勺子舀着碗里还冒热气的姜汤往嘴里送。
晏沉则站在她身后,将那一头乌发拢进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绞干。
帕面被水汽洇得潮了,他便换一角继续,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她。
苏软眯起眼睛,脑袋往后一仰,靠在他腰腹上,懒洋洋地开口。
“我家夫君真是顶顶厉害,以后就算不干摄政王了,除了能去开醋庄子,去当个梳头娘子也能养活我。”
“皇后娘娘,醒醒吧。”
晏沉嫌弃地蹙了一下眉,指尖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你夫君天生只能当皇帝的。”
苏软被他捏得发痒,立刻缩起脖子“咯咯”笑起来,乖乖认怂。
“是是是,陛下。”
两人正胡乱开着玩笑,门忽然被敲响,紧接着传来卫风的声音。
“王爷。”
晏沉“嗯”了一声,又拿起牛角梳替苏软顺头发,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碰到打结处便耐心地解开。
慢条斯理做完这一切后,才俯下身来,轻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方才说想吃珍珠丸子?”
苏软从镜子里看他,弯起嘴角点了点头,“要放桂花的我才吃。”
晏沉说好,转身出了门。
他沿走廊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吩咐带的厨娘去备珍珠丸子。
“用带出来的那套琉璃盏盛,别用外头不干不净的脏东西。”
等厨娘应了退下,才带着卫风拐了个弯,走到尽头的风雨廊下。
“说。”
卫风微微侧身,将两人站的位置让进阴影里,确保四面无人。
“王爷,沈小将军出宫了。”
晏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语气平平地“嗯”了一声。
“谢允衍的人头都送上去了,他若是再不能活着出来,就真是个废物了,留在本王手里也没什么用。”
卫风垂首,又问。
“接下来……”
“晏云季但凡有点脑子,都该知道要立刻把消息捂死,趁我不在这几日,把沈昭野干干净净地重新推上朝堂,不给我回去生变的机会。”
廊下悬着一只斜角的风铃。
晏沉指尖在铜面轻轻一弹。
风铃发出“叮”一声脆响,又被越下越大的雨声迅速吞没。
“不用有什么动作,只管把我们手底下那些人盯好,看清楚消息是推到哪一步,从谁那瞒下来的。”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晏云季手里藏的所有暗鬼都给我捉出来,做掉后,再用个自己人易容换上。”
“属下明白。”
卫风立刻下去传话了。
晏沉又站了站,目光从廊下望出去,隔着重山指向京城方向。
雨似乎小了一点。
檐角水珠落得慢了些,在灰白色天光里,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坠了很久很久,才落到地面碎开。
天变了。
丢掉的东西也该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