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气氛沉闷压抑,沈一靠在椅背上,看着飞快倒退的熟悉街景,手指交叉着不断拧紧又放开。
哎!
干嘛犯浑非得来相这个亲,脑子有坑是不是。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少,不会全程都在外边看着吧?
啊!
沈一一,你真是作死!
她偷偷又瞥了路舟一眼。
还是面无表情,但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情绪。
他好像在……难过?
这念头让沈一的猛地揪了一下,有点疼,还有点酸涩。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张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算了,她再酝酿下措辞,一会好好哄吧。
完了!怎么这么多人!
“张记”的店招牌刚冒了点头,沈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呵呵……今天人好像特别多耶。要不?我们换一家?”她侧过头小心翼翼开口,手来回的搓着自己大腿,强装镇定。
路舟没说话,看准巷口一个角落,车刁钻的停进去,才转过脸看她。
那眼神,沈一读出来了。
地址是你发的,店是你吹的,你看着办。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现在认怂,前面铺垫的美食安利全白费。
让这位爷等半天,可能死得更快。
横竖都是坑。
还没想好怎么哄人,能拖一会是一会吧。
她硬着头皮拉开车门,脚刚落地,热浪就混着油香轰地扑了过来。
看着那条从门口甩到路尾的塑料板凳队伍,她头皮发麻。
“你等等,我进去看看。”她回头朝他喊,吸了口气,侧身挤进人堆。
店里人贴人,热气混着油烟直往脸上糊。
收银台后面,张田正一边吼着叫号一边接电话,脖子上的毛巾都湿透了。
沈一挤过去,趁他挂电话时喊了一声:“张田。”
张田抬头,愣了两秒,眼一下子亮了,“沈一!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这不国庆嘛。你家生意也太吓人了。”沈一笑着答他,眼角时不时瞥着门外,心里估算着路舟的耐心条。
“别提了,假期太要命了。”张田擦了把汗,看着她奇怪的动作,瞅了瞅她身后,问她:“有朋友?”
“嗯,没想到这阵仗……生意真好。那个……能想想办法吗?”沈一硬着头皮开口,抬手指了指路舟车的方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张田瞅了眼外面的长龙,咧嘴苦笑,“一一呀,真排不开,后厨都快着火了。”
他压低声音:“要不,上我家吃?也安静。”
去他家?
沈一赶紧摆手:“别别别,太麻烦了。我们就打包,两份金牌肠粉,一份烧鹅,一份叉烧,一份卤水拼盘,行吗?”
虽然她在楼上那张床还尿过床,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再说路舟现在那张冷脸,她怕吓着人家。
“打包行!”张田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就朝厨房吼:“阿强!金牌肠粉两份!烧鹅叉烧卤水拼盘!赶一份出来!”
吼完就被他媳妇叫走了,忙得像颗陀螺。
沈一退到角落里等着,空气里的焦香勾着回忆。
初高中,大家时不时就跑店里聚,一群小屁孩在这儿吵翻天,当时张田还信誓旦旦说绝不接手这破店,要自己去远方闯荡。
结果,在京市读完大学,工作没两年,就跟女朋友辞职回家接手了这家店。
现在张田守着店。
她在沪市催进度。
都像陀螺。
只是抽打的鞭子不一样,但对未来的期盼好像又是一样的。
打包盒很快递过来,沉甸甸的。
沈一扫码付钱,多转了一些,拎着袋子刚跨出店门,张田追了出来,塞给她一个冰凉的塑料碗。
“陈皮百合绿豆汤,冰镇的。多百合少糖,你以前就好这口。”
沈一心里猛地塌了一块。
她自己都快忘了,沪市的糖水,偷工减料,更别提多百合了。
“你还记得呀。”她抬起头,看着一身汗的张田。
“这有啥。赶紧拿去,解暑。你朋友等着呢吧?快去吧。”
张田笑着摆手,汗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来,恍惚间,沈一好像又看到少年爬上荔枝树,喊着她接好荔枝的样子。
她点头,笑了笑,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变成暖暖的一团,没说出口。
路舟手搭在车窗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先落在那碗显眼的绿豆汤上,然后挪开。
“等久了吧?看!”沈一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袋子晃了晃,放在后座。
那碗绿豆汤下意识搁在自己腿上:“人太多了,还好老同学给插了个队。”
路舟发动车子,语气平常地开口:“男同学?”
“嗯,这家店是他家的,上学那会我们老在这儿聚餐。”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车子缓缓挪出小巷。
但沈一觉得车里的空气比刚才还闷了点。
两人都没说话,空调风冷嗖嗖的。
车里全是香味,沈一馋虫被勾起来了。
不管了。
她打开绿豆汤的盖子,冰凉清甜的气味散出来。
百合瓣软糯,陈皮味勾着淡淡的回甘,跟以前的味道一样。
好吃!
旁边突然传来路舟的声音:“好喝吗?”
沈一手一抖,塑料勺子里的绿豆汤差点飞出去。
她侧过头,路舟目视前方开着车,连点眼角余光也没给她,好像刚才的问题不是他问的。
“还……行。就是普通的绿豆汤。”
话说完,她就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子,这是说的什么废话呀。
“嗯。”路舟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两个红绿灯,沈一心刚落下来,用塑料小勺慢慢舀了一口,还没放进嘴里,他又开口:“他记得你不吃糖。”
这不是问句。
沈一捏着勺子的手指瞬间收紧。
这么远都能听到?
得了,千里眼顺风耳呀!
难怪都说路总工一根直线能改八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