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的电话是在周二上午打来的。
林远当时正在锻造坊里清理锻炉底部的焦炭灰烬,丹尼尔在旁边用钢刷清理铁砧表面的氧化皮。手机在工作台上震起来的时候,他摘下一只隔热手套,划开接听键。
“林远,我是尼尔森。”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的调子,背景音里有鸟叫声,听起来像是在户外,“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我的订单。上次在亚特兰大吃饭的时候只说了个大概,这两天我把具体的要求整理了一下,想跟你确认。”
林远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手套搁在膝盖上。“您想要什么刀型?”
“鲍伊猎刀。刃长九英寸,全长十四英寸左右,刀背假刃从刀尖往后延伸三英寸。这是我最常用的刀型,做了这么多年刀匠,自己用的反而一直没找到最顺手的。”
“材料方面呢?”
“你的云纹夹钢。就是你给道格做短横刀用的那个工艺。颜色我看了道格发的照片,青金色那款我很喜欢——但如果你有别的配方能做出不一样的效果,我也可以考虑。我不急,你可以慢慢做。”
林远在心里过了一遍鲍伊猎刀的结构参数。
九英寸刃长,全长十四英寸,假刃从刀尖往后延伸三英寸——这是典型的美国博伊刀形制,刀身修长,刀背在靠近刀尖的位置开出一条未开刃的假刃,既减轻了刀尖重量、提升了穿刺能力,又在视觉上形成了一条从刀背到刀尖的锐利线条。
这种刀型在美国刀具市场上非常常见,几乎每个刀匠都做过,但正因为常见,做得出彩反而不容易。
“云纹夹钢可以做。”林远说,“青金色那个配方我能复现,不需要重新试。工期的话——您不着急的话,大概三到四周。”
“不着急。你排好队就行。”尼尔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对了,价格的事,道格跟我说了他是怎么付的。我这边预算没那么高——两万以内,你能做吗?”
林远几乎没有犹豫。“能做。”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把工期排好了随时告诉我。”尼尔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背景里的鸟叫声近了一些,“还有一件事。大卫让我顺便问一下你,他的订单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排上?”
“杰森那边也有一把露营刀,我打算跟您的鲍伊猎刀一起做。三把刀的材料和工艺路线差不多,一起开工会比分开做快很多。等我这边把粗胚备好,会统一跟你们确认细节。”
“批量做?”尼尔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三把刀同时开工会不会影响质量?”
“不会。”林远说,“云纹夹钢的粗胚制作流程是一样的,区别在于刀型和后续的装具。把三把刀的粗胚放在同一批里做,效率更高,质量反而更稳定。
同样的炉温、同样的折锻次数、同样的热处理参数,做出来的东西一致性更好。”
尼尔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这是我当评委的习惯——看到选手同时做多把刀就紧张,因为大多数人的技术撑不住那个节奏。但你不一样。行,我不打扰你了,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录订单的那一页。
尼尔森的名字下面写了鲍伊猎刀的尺寸参数和预算上限,杰森的名字下面还空着,只记了“露营刀”三个字。
他拿起笔把刚才和尼尔森确认的信息补了上去,然后在杰森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提醒自己今天之内要给他打电话。
丹尼尔从铁砧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钢刷,看了一眼林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接了几把刀的订单?”
“三把。还有一把给室友做的,一共三件。”林远合上笔记本,从凳子上站起来,重新戴上隔热手套,“尼尔森要的是鲍伊猎刀,杰森要的是露营刀,马特要的是游戏里的重刺剑。
前两把都是短刃,工作量不大,可以一起做。”
“一起做?”丹尼尔的语气和尼尔森一样,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一个人同时做三把?”
“不是同时做三把,是做一批粗胚出来,然后分别加工。”林远蹲下来把锻炉的风门调大了一些,火焰从焦炭缝隙里钻出来,由红转橙,“云纹夹钢的粗胚制作是最耗时间的部分——折锻、融合、成型,每一轮都要加热、锻打、再加热。
但如果一次性做十根粗胚,同样的加热次数,效率却能够提升很多,我可以把工作集中起来,这样比单独一根一根的做效率高跟多”
丹尼尔没有再多问。
他把钢刷放回工具架上,退到办公区那边,开始整理材料架上新到的几箱砂带。
林远把锻炉的火烧旺之后,走到材料架前开始备料。
尼尔森的鲍伊猎刀刃长九英寸,杰森的露营刀刃长更短,马特的神皮缝针尺寸特殊不能混在一起做,但前两把短刀的粗胚完全可以用同一批材料。
林远站在材料架前,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批量计划。
这次不是一块一块地做,而是先整体锻出一大块银铁合金坯料,再切割成十份,分别与高碳钢焊接成夹钢粗胚,最后分批锻打成型。
他从架子上取下几块1085高碳钢板,又拿了两卷15n20镍钢薄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工业银料从材料柜下层取出来,切出一块尺寸合适的厚片——这一大块的用量,差不多是给道格做短横刀时的三倍。
先把银料和15n20交替堆叠,送进锻炉。
叠火融锻的感知沿着温度场扩散出去,银在锤击下逐渐融入镍钢的基体,形成一大块均匀的银铁合金。
这一步花了他将近两个小时,反复加热、锻打、翻面,直到整块坯料的截面颜色均匀一致,没有银的偏聚层。
合金坯料在铁砧上冷却之后,他用切割机把它切成十份大小相等的小块。
每一块都是银铁合金的芯材,尺寸刚好够做一把短刀的夹钢内芯。
然后他开始准备外壳。
1085高碳钢板被裁成二十块,每两块对应一块银铁合金芯材,上下包夹。
堆叠结构从内到外是:1085、银铁合金芯、1085。三层对齐之后用点焊机固定,十块粗胚的初始结构整整齐齐地码在工作台上。
堆叠、焊接、送炉。
钢坯在炉膛里慢慢升温的时候,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杰森·奈特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杰森的声音比他印象中更随意一些,带着德克萨斯口音那种懒洋洋的拖腔。
“林远?你可算打电话来了。尼尔森在群里说你接了我们的订单,我一直在等他转达我的订单,差点就等不下去直接给你打电话了。”
“抱歉,前两天在处理道格那把刀的收尾工作,今天才有空。”林远靠在材料架旁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钢板上蹭了蹭灰,“尼尔森的鲍伊猎刀已经确认了。您的露营刀,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露营刀。”杰森把这个词在嘴里翻了一下,“你先告诉我,露营刀在你脑子里是什么样子的。”
林远想了想。“刀身四到五英寸,全长九到十英寸,刀头圆润偏多用途设计,适合处理食物、削木花、切绳索。柄材选防滑材质,不需要太复杂的装具。”
杰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跟我想的差不多。不过我有个额外的要求——刀背靠近刀尖的位置给我留一段没开刃的平背,宽度大概一英寸。不是假刃,就是平的。
我露营的时候经常用刀背刮打火棒,如果刀背全开刃了反而不好用。”
“没问题。这个不难,粗磨的时候留出来就行。”
“材料方面,我要和道格那把一样的云纹夹钢。颜色我喜欢青金色的那个效果,尼尔森也选了那个——你做一样颜色的也行,省得调配方。”
“颜色可以统一。我会用同一批粗胚来做,颜色一致性会很高。”
“行。价格呢?尼尔森说他两万以内,我也差不多这个数。你要是觉得低了可以跟我说,我再加。”
林远靠在材料架上,看着炉膛里慢慢变红的钢坯。“两万够了。这个价格对应的工艺和材料跟道格那把有区别——道格那把是特殊订制,用了更高比例的特种材料。尼尔森和您的订单用标准云纹夹钢工艺,价格自然不同。”
“你说标准就标准。我信你。”杰森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对了,你批量做,工期大概多久?”
“三到四周。具体时间我排好之后会通知您。”
“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锻炉前蹲下来检查钢坯的温度。
炉膛里的材料已经从暗红过渡到了樱桃红,接近目标温度区间。他用铁钳将钢坯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右手握紧学徒锻锤。
第一轮锻打,银铁合金芯和1085外壳开始融合。
他没有急着追求速度,十块粗胚不需要在一天之内全部做完,节奏可以放慢一些。
叠火融锻的感知沿着锤击的接触面扩散出去,三层的界面在锤击下逐渐模糊,银的分布均匀而平稳,没有局部偏聚,没有边缘撕裂。
他一边锻打一边在心里记录每一个节点的工艺参数——加热时间、锤击力度、钢坯翻面的角度——这些数据回头要写进笔记本里,作为批量制作的标准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