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粗胚打完,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冷却,然后开始做第二块。
同样的堆叠结构,同样的材料配比,同样的锻打节奏。第二块打完之后是第三块。
三块粗胚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尺寸和厚度几乎一致,锻打痕迹的密度和走向也高度相似。
马特从办公区走出来,站在工作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三块粗胚:“这三块看起来一模一样。”
“就是要一模一样。”林远把第四块钢坯送进锻炉,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批量做的核心就是一致性。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锻打次数,出来的粗胚应该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说完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动力锤。
十块粗胚才打完三块,还有七块等着他。
不过这都不是最花时间的——真正棘手的在后面:马特那把神皮缝针的剑坯,全长超过五英尺,刃长就有一米多,不是靠手锤能打完的,连动力锤都得慢慢喂料。
林远把三块打好的粗胚用石棉布盖好,从炉膛里夹出第四块钢坯,放在铁砧上继续锻打。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叠火融锻的感知在每一次锤击下确认着银铁合金芯和1085外壳的融合界面。
马特端着咖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中间去帮他调了一次风门,又回来接着看。
第四块打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远把粗胚盖好,关了锻炉,和马特一起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到锻造坊。
炉膛里过夜的余温还没散尽,他重新点火,把第五块钢坯送进去。
节奏和昨天一样,不快不慢,每一块粗胚都按照同样的参数走完整个流程——加热、锻打、翻面、再加热、再锻打。
叠火融锻的感知在每一次锤击下确认着银铁合金芯和1085外壳的融合界面,他不再需要刻意记录参数,手感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中午丹尼尔帮他带了份三明治,他站在铁砧旁边三口两口吃完,喝了半杯水,继续。
第八块打完的时候,林远停下来灌了口水,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把第九块送进炉膛。
最后一块粗胚出炉的时候,锻造坊外面已经黑了。他把第十块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十块粗胚整整齐齐地码在工作台上,尺寸一致,厚度一致,锻打痕迹的密度和走向如同复刻。
林远拿石棉布把它们全部盖好,压在角落里缓慢冷却,然后关了锻炉,锁好大门,和马特一起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林远到锻造坊的时候丹尼尔已经在打扫卫生了。
他走到材料架另一侧,从角落里抽出一根预先裁好的长料。
1085高碳钢,截面呈矩形,长度将近两英尺。
这是林远准备的基材,不过他并不打算将其做成云纹夹钢。
神皮缝针这么大的武器他也是第一次做,虽然之前做了一把刺剑来熟悉手感和性能,但对于林远来说,这么大的武器上手就直接高难度开干多少是有些莽撞和冒失的。
所以他打算先用成品钢材做一把出来,让自己熟悉流程和锻造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技术难点,然后才是正式的锻造。
他把长料送进锻炉,调整了风门让炉膛温度均匀分布。钢坯在炉膛里慢慢变红,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亮橙。他用铁钳将钢坯夹出来,快步走到动力锤前。
动力锤的锤头落下,钢坯在砧板上开始延展。
林远控制着进给速度和锤击频率,让钢坯的厚度从清根位置向剑尖方向逐渐减薄。神皮缝针的菱形截面需要精确的厚度过渡——剑身长,每一段的厚度变化都必须均匀,任何一段偏厚或偏薄,都会影响最终的重心位置和握持手感。
动力锤的效率比手锤高得多。
不到二十分钟,钢坯已经从一块两英尺长的矩形料延展成了一根将近五英尺长的细长条。
剑身的基本轮廓出来了,刃长刚好超过一米,从清根到剑尖的厚度过渡弧线流畅均匀。
但问题也在这时候出现了。
林远把剑坯从动力锤上取下来,用铁钳夹着走到锻炉前,准备做第二轮加热。他把剑坯往炉膛里塞的时候,发现有一截塞不进去了。
炉膛的长度大概是两英尺出头。这个尺寸对于做短刀、猎刀、甚至手半剑来说都够用——手半剑的刃长也就三英尺左右,剑身可以斜着放进去,或者分段加热。但神皮缝针的剑身超过了一米,折算下来接近四英尺,比炉膛的长度多出将近一倍。他把剑坯的剑尖部分塞进炉膛,刀根和握柄的部分就露在外面;把刀根塞进去,剑尖就露在外面。
林远把剑坯从炉膛里抽出来,举在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炉膛的尺寸,然后转过头看向正在办公区整理材料的马特。
马特正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到林远那个表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怎么了?”
林远用铁钳指了指炉膛,又指了指手里的剑坯。“炉子不够长。”
马特低头看了看炉膛,又抬头看了看林远手里那根将近五英尺长的剑坯,眉头拧了一下。“分段加热不行吗?”
“分段加热理论上可以,先把剑尖段加热锻打,打完再加热中间段,最后处理刀根段。”林远把剑坯横放在铁砧上,用铁钳在剑身上比划了一下,“但问题是热处理。淬火的时候需要整根剑身同时加热到临界温度再入油冷却,分段加热的话温度均匀性没法保证。剑尖段烧到淬火温度了,中间段还在升温,这时候入油,不同区段的冷却速度不一样,热应力会在温度梯度最大的地方集中——轻则翘曲,重则开裂。”
马特盯着剑坯看了几秒。“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炉子做不了这么长的剑。”
“做不了。”林远把铁钳搁在铁砧上,摘下隔热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常规武器没问题,手半剑的剑身大概三英尺,斜着放勉强能塞进去,分段加热也能凑合。
但神皮缝针的刃长就超过了一米,加上握柄部分总长接近六英尺,这个尺寸超出了这台炉子的设计极限。”
马特靠在材料架边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那怎么办?换炉子?”
“换炉子是一个方案。”林远在工作台边坐下来,拿起保温杯灌了口水,“但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大的丙烷锻炉,炉膛长度也就三英尺出头。六英尺的炉子不是没有,但那是工业级的,价格贵,而且需要专门拉三相电,我们这个厂房的配电箱带不动。”
“那你的意思是——”
“起一个传统的碳炉。”林远把保温杯搁在一边,看着马特,“就是用焦炭做燃料的那种炉子,炉膛长度可以自己砌,想要多长砌多长。中国传统的铸剑炉就是这种结构——一个长条形的炉膛,中间是燃烧的焦炭,两边开口,剑坯可以整根横着塞进去,加热均匀,不用分段。”
马特从材料架边上直起身来,走到厂房靠墙的位置,用脚步量了一下长度。“要砌多大?”
“炉膛长度至少一米五。宽度和深度不用太大,能放下剑坯就行。”林远也站起来,走到马特旁边,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个大概的轮廓,“炉体用耐火砖砌,外面包钢板加固。鼓风机要配大功率的,焦炭的燃烧温度比丙烷低,要靠强制通风提温。
排烟管道要从炉膛上方接到现有的通风系统上,这个丹尼尔能搞定。”
马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为难的表情:“耐火砖和焦炭去哪买?”
“耐火砖在建材超市就有。焦炭要问供应商,上次帕特给的那个工业材料商的名单里有一家做工业燃料的,应该能供货。”
“行。”马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我明天打电话问。炉子你打算自己砌还是找人做?”
“自己砌。不难,我爸教过我。”林远重新戴上隔热手套,走到铁砧前拿起那把还没完成的剑坯,“耐火砖砌的炉膛可以拆了重砌,想改尺寸随时改。
先用丙烷炉把短刀粗胚做完,等碳炉砌好了再继续做这把长的,就是你需要等一段时间了,炉子砌好之前我会先做尼尔森和杰森的刀。”
“没事,我反正不急。”马特在手机上把这件事记完,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你刚才说神皮缝针的刃长超过一米,加上握柄总长接近六英尺。六英尺的武器——在现实里到底算是什么类别?”
林远想了想。“严格来说不属于常规武器。现实中存在的刺剑,刃长一般在四十到五十英寸之间,也就是一米到一米二左右,但刺剑的剑身极细,截面是菱形,靠刺击杀伤。
神皮缝针的形制本质上是放大的刺剑——把单手细剑的尺寸拉到了双手大剑的长度,但保留了细剑的纤细比例和菱形截面。”
“所以它是一把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对。游戏设计师不用考虑一个正常人能不能单手挥动一把六英尺长的细剑,但他们画出来的造型确实有现实依据。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个造型变成一把能用、能看、结构合理的真剑。”林远把剑坯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厚度过渡的均匀度,“前提是先把炉子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