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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二道劫已过

离开云中城的第五日。

雪原茫茫,天地一色。两道人影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马蹄踏碎积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蹄印,转瞬又被新雪覆平。

棠宁勒住马,抬头望向前方。铅灰色的天际线与雪原融为一体,看不见尽头,也辨不清方向。只有风,裹着雪沫子呼啸而过,教人睁不开眼。

容铮策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监正,天色将晚,该寻个地方歇脚了。”

棠宁点了点头。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隆起的冰崖下,那里背风,勉强可以歇息。

“就那里。”

两骑调转方向,朝冰崖行去。

冰崖下有一处凹陷,勉强能遮住风雪。容铮翻身下马,从行囊中取出两块毡毯,铺在冰面上。又去捡拾了些枯枝,不知被雪埋了多久,早已干透,还能燃。

棠宁靠坐在冰壁前,从怀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在嚼冰碴子。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容铮生起火堆,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抱着刀坐在火堆旁,扫过四周雪原,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稍稍放松了肩背。

“监正。”她开口,“还有多少路?”

棠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摸了一下心口残玉。

“以现在的脚程,”她说,“还需十五日。”

容铮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棠宁靠回冰壁,闭上眼。

归在母玉中沉睡。容铮守着火堆,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壁上。

风雪呼啸,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棠宁半寐半醒间,听见一声

呜咽。

很轻,很远,从风雪深处飘来。

她睁开眼。

四下寂静,只有风声。

棠宁重新闭上眼。

呜咽声又来了。这一次更近,更清晰。

竟与前几日在那座废弃的驿站中听见的哭声,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凉,嘶哑,肝肠寸断。那哭声里没有恨怨,只有经年累月积压化不开的悲恸。

棠宁的残玉烫了一下。

归的声音带着醒来的慵懒从母玉中传出:

“听见了?”

“那是何人在哭泣?”

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守玉族历代圣女,赴圣地之前,都会听见此声。它不在别处,只在这条路上等你。”

“等我做甚?”

“引你入劫。”

棠宁睁开眼,望向风雪深处。那哭声断断续续,在呼唤她。

“是第二道劫?”

“嗯。”归的声音淡了几分,“第一道劫在驿站,你已渡过。此为第二劫。去与不去,皆由你心。”

棠宁没有犹豫。

她站起身,将毡毯拢了拢,朝风雪中走去。

容铮抬头:“监正?”

“在此等候。”棠宁没有回头,“天亮前,我自会归来。”

容铮没有阻拦。她按紧刀柄,望着渐渐没入风雪的月白身影。

哭声一直在前头。

棠宁循声走去,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烈,可她脚下那条路,却始终清晰。像是有人在雪里替她扫出了一条道,引着她往前走。

回头望去,冰崖早已看不见了。

四周只剩茫茫雪原,无边无际。脚下不再是普通的雪地,而是冰,万年不化的坚冰,透明如镜,能看见冰层深处的东西。

那里面有影子。

无数道影子,悬在冰层之下。都是女人,穿着古旧的衣袍,眉眼模糊,她们面朝同一个方向,望着冰原深处,在等待着什么。

棠宁的脚步顿住。

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她们是历代守玉族人。没能通过第二道劫的,就留在这里,替后来人引路。”

棠宁望着那些影子,问道:“此后,便是永世不得出了?”

“是。永困于此,再无归时。”归说。

棠宁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冰面越来越通透,那些影子也越来越清晰。她看见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眉眼间还凝着死前的恐惧,有的却已平静如睡着。她们都望着她前行的方向。

哭声越来越近。

冰原尽头,出现了一道影子。

不是冰层下的影子,是立在冰面上的。

一个女人。她穿着与那些影子同样的古旧衣袍,长发垂落至腰际,背对着棠宁,低头望着脚下冰面。

她在哭。

那苍凉嘶哑的哭声,就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

棠宁在她身后三丈处站定。

那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棠宁低头看去。

冰面之下,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朱净。

他闭着眼,躺在冰层深处,周身被冰雪封存,面色苍白。他心口魂灯,正在急速明灭。

每一次明灭,那光就暗一分。

棠宁呼吸凝住,瞳孔剧颤。

她“咚”地跪下身,双手撑在冰面上,隔着透明的冰,盯着那张脸。眼眶唰的泛红,她想喊他,喉咙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那盏灯,灭了。

朱净的心口,再无光。

棠宁大脑一片空白。

她拼命用拳头砸向冰面,一拳,两拳,三拳,指节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冰面,可是冰纹丝不动。她又拔出匕首刺下去,刀刃都卷了,冰面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朱净!”

她终于喊出声来,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冰面之下,那张苍白的脸,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她,唇动无声。

她读懂了。

“宁儿,我等不到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散在冰层深处。

“不!”

棠宁疯了一样砸着冰面,血混着泪砸下去,什么都留不住。她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

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冰。

什么都没有了。

棠宁浑身止不住发抖,泪水无声滚落,眼神空洞得吓人。

脚下,冰层深处的影子开始涌动。她们伸出手,穿过冰面,抓住她的脚踝、小腿、手腕,把她往下拉。

“你过不去的。”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留下来,陪我们。”

“留下来,替后来人引路。”

“留下来。”

棠宁没有挣扎,眸中一片死寂,嘴角扯出一抹麻木的苦笑。

她看着自己被拉入冰层的手,一寸寸攀上她的手臂。她想:也好。

他没了,我去哪里都一样。

冰层没过了她的腰,胸口,脖颈。

就在冰层即将没过她的口鼻时,一道声音从她心口传来:

“你眼前所见,可是真境?”

是归的声音,砸在她心尖。

棠宁一怔。

“若一切为真。他早已等不到,你这般奔赴,又有何意义?”

“若一切为幻。你偏要执迷,这般轻信,又何以自处?”

棠宁低头,按住心口,那里,残玉还在。

她感受到了一点点余温。

它还在。

她想起那夜,在云中城的城墙上,兄长对她说:“务必安然归来。”

她想起祖母的残魂归入母玉时,最后那一笑。

她想起归曾问她:“你心底真正怕的,究竟是什么?”

是怕,他终究等不到?

还是怕,自己根本到不了?

冰层缓缓停住。

棠宁闭上双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那心跳声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无论你来不来接我。我都会等。

她突然睁开眼,眸中死寂尽散,重新燃起灼亮的光,那些抓住她的影子,松开了手。

冰层退去。

她站起身,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望着那道依旧背对着她、依旧在哭的身影。

“你为何哭?”她问。

那女人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素白的脸,泪痕交错,眼睫凝着碎冰,唇角含着一抹历经万古的淡笑。

“三千年了。”她声音微哑,“你是第一个,站起身的。”

棠宁望着她。

“她们,都没有过去吗?”她轻声问道。

女子摇头。

“并非没有过去,是她们自己,不愿再往前走了。”她垂眸,看向冰层下浮沉的虚影,“她们畏惧。怕自己到不了彼岸,怕那人早已等不到,怕倾尽所有,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她抬眸,目光落在棠宁身上。

“你,不怕吗?”

棠宁沉默片刻,坚定地开口:

“怕。可我更怕不曾前往。”

女子浅浅一笑。

“你悟了。”她轻声道,“执念真义,从非必得相见,而是无论能否等到,我亦一往无前。”

她抬手,指尖点在棠宁眉心。

棠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体内。那暖流顺着血脉蔓延,流过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口,那枚残玉所在之处。

残玉骤然发烫。

玉身内,那道几乎熄灭的魂灯,重新亮起。

但这一次,棠宁能感觉到,不是他在燃,是她自己在燃。

灵犀之力在她体内第一次真正苏醒。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有金色的光晕流转。

她可以感知到那盏灯了。

很远。很远。远到骑马还需十五日。

可她知道,有这力量在,十五日,便不再是十五日。

“缩地成寸。”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以心中执念为引,一步踏出,可越百里之遥。”

“有何代价?”

女子未曾作答,只静静望着棠宁,望着她这张清丽动人的面庞,望着那双与当年的自己一般,燃着灼灼星火的眼眸。

许久,她才轻声道:

“每动用一次,便燃尽三日寿元。”

棠宁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踏出一步。

一步之后,冰崖便在眼前。

火堆还在燃。容铮守在火堆旁。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过一炷香。

棠宁走回原处,靠着冰壁坐下。

容铮回头看她。递给她一块干粮。

棠宁接过,咬了一口。这一次,干粮是热的。

归带着笑意:“第二道劫,已过。灵犀既醒,缩地成寸,此刻去昆仑,便无需十五日了。”

棠宁抚摸了一下心口。

两枚玉并在一处,一金一青,光芒流转。

那盏灯,还亮着。

她抬眸,望向茫茫风雪深处。

那里,有一个人,等着她。

天明,便启程。

———

冰崖三里外,风雪呼啸的雪原上。

一道模糊的影子立着。

不是人。是一团人形的雾气,被风吹得扭曲。

它望着冰崖的方向,感应到刚刚归来的气息,发出了一声叹息。

“第二道劫已过。”它声音苍凉凄绝,“灵犀觉醒,缩地成寸,快了,快了。”

它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去的方向,是昆仑。

是那道尘封已久,从未曾真正打开的——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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