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动用缩地成寸了。
一步踏出,天地倒转。风雪在耳边呼啸而过,再睁眼时,身后的冰崖已缩成一个小点。
她燃掉的寿元,已经整整三日。
容铮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刀不离手,眼不离四周。这几日她的话越来越少,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
归难得地带了几分凝重:“你这样撑不到圣地。”
棠宁没有应声。她望向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白色山脉。
快了。
行至傍晚,风雪渐收。
前方出现一道冰谷,两侧冰壁高耸入云,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谷口雾气弥漫。
雾气缓缓涌动,凝成一道人形。
棠宁心头一震。竟是那日在雪原之上,引她渡过第二道劫的女子。
棠宁走到她面前:“是你?”
女子笑了笑。
“我在等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红线系着。
“我名唤阿菁,”她声音轻缓,带着沉年的悲凉,
“三千年前,我曾有一心爱之人。”
她收回目光,望向棠宁,眸中藏着无人能懂的涩意。
“那时的他,心性干净,意气风发,是这世间最清逸的少年。”
阿菁抬手,将玉简递到棠宁面前。
“我们曾约好,等一切安定,便带我离开圣地。可后来,他遭人陷害,推入绝境。”
她指尖微颤,声音轻了下去:
“世人皆说他入了恶道,成了如今人人惧怕之人,可我知道,他并非天生如此。我想护他,却连靠近都做不到。”
阿菁眼底最后一点微光颤动:“这玉简里,是我想对他说的话。我困于此地三千年,你若有一日能见到他,替我,将这封信交到他手上。”
棠宁看向掌心玉简。红线早已褪色,玉身却被反复抚摸得温润如新。三千年,她就这样一日一日,一遍一遍,守着这枚信物。
她还没有来得及问那人是谁。阿菁的身影便飘散在风中。
“我终于可以歇了。”
雾气散尽,冰谷重归寂静。
棠宁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原,许久没有动。
“她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你可知是谁?”归问。
棠宁摇头,片刻后起身,再度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
又行一日。
前方出现一道千丈冰崖,横亘天地之间,截断了去路。
崖壁如镜,上面刻满了古老的守玉族文字。那些字密密麻麻,从崖底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
棠宁仰头望去。
归偏着头挑了下眉。
“跨过这道崖,便是圣地喽。”
话音刚落,冰崖正中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窄缝,寒气氤氲,显露出崖后另一重天地。
棠宁转身,看向容铮。
两人一同抬步,踏入这道崖间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冰谷出现在眼前,谷底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以黑色玄石砌成,九层高台,顶端立着一尊无面神像。
风从谷底吹来,带着亘古的寒意。
棠宁按住心口。母玉发烫,祖母的残魂从沉眠中短暂苏醒。
容铮后退半步,守在她侧后方,周身紧绷。
就在这时,祭坛深处传来一声低唤。
“昭……华……”
棠宁僵住。那声音温暖至极。
她顺着声音望去。祭坛前,立着一个人。
玄衣白发,身形修长。他背对着她,面向祭坛。
棠宁一步一步走近。
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极硬朗的脸。一双重瞳深邃如寒潭,眼睛深处,是一片三百年来不曾熄灭的,疲惫至极的期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落在她心口母玉所在的位置。
“你身上。”他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有昭华的气息。”
棠宁取出母玉,玉身内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望着他。
他愣住,眼眶泛红:“昭华……”。
他伸出手,悬在玉前三寸,迟迟不敢落下。他怕一碰,她就碎了。
“她还活着?”他的声音发颤。
棠宁望着眼前这道身影,一瞬间便认清了他的身份,正是祖母寻觅了一生的人。
“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她声线微哑,“祖母寻了你一生,终究未能如愿,待年岁尽时,便魂归这母玉之中了。”
他伸在半空的手一颤。
“已经不在了。”他喃喃重复,目光从母玉移向棠宁脸上,“那我在此等候三百年,等的人,究竟是谁?”
棠宁一时无言。
“这三百年来。”重瞳轻声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盼着她有一日能来。我想过千万种可能,她病了,她忘了,她嫁了人,可我从没想过,结局竟是如此。”
他没有再说下去,怔怔望着那枚母玉,望着玉中那道朦胧缥缈的身影,一字一顿,语气轻缓低沉:
“昭华,你说过会来的。”
玉中那道身影忽然发亮,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凄清。
下一瞬,祖母的声音从玉中传来:
“放下吧。”
他整个人愣住。
那三个字就是一柄淬了霜的刀,劈碎了他三百年的执念与等候。
“放下?”他喃喃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我等了三百年,沧海桑田,岁月枯荣,你让我如何放下?”
他周身的气息,沉冷下来。
灵力暴涨,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朝着棠宁压下!
“她就在这玉中。”他低喝一声,“为何不肯出来见我?”
棠宁被这股恐怖力道压得身形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一缕猩红从嘴角溢出,她双臂紧紧护在心口,将母玉牢牢贴在最安全的地方。
容铮脸色微变,忙上前半步扶住棠宁,旋即提刀上前,被棠宁阻止。
她只得强行按捺住冲出去的念头。
“祖母残魂虚弱,早已无力现身,并非不愿见你。”棠宁艰难抬头,迎着重瞳匠师那双染了戾气的眼眸。
他动作一顿,收敛了灵力,可那股狂怒并未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我不信!”他厉声嘶吼,字字带着破碎的疯癫,“今日,我定要见她一面!谁也拦不住!”
他刚敛下去的灵力再起,直逼棠宁而去!
棠宁强撑着剧痛急退,掌心灵力在身前凝出一道光壁。
“轰!”
狂暴灵力轰然撞上,震得她气血翻涌,仍是咬牙护住母玉。
他眸中戾气更盛,拳风凛冽,再度猛攻而来。
棠宁侧身闪避,卸开他的攻势,容铮从侧方掠出,牵制对方,三人身影交错,转瞬便是数回合交锋。
就在重瞳欲再全力出手之际。
祖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够了。”
那两个字化作无形的力量,将他戾气一寸寸压下,他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朦胧身影,泪水滑落满面。
“够了……”他不停重复着,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让我等了三百年,到头来,就只给我这两个字?”
母玉微微发光。祖母再无言语。那光里,有太多他一眼便能读得懂的东西。
“好。”他哑声应下,一遍又一遍,“好。”
他敛去所有灵力与戾气,走到棠宁身前,伸手将她扶起。
容铮收刀回鞘,立在一旁戒备。
“既然你祖母已做下这般决定。”他开口,“那我便不再逼她,也不该再为难于你。”
棠宁望着他。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她眉心。
棠宁来不及反应,那几百年的修为便顺着眉心涌入她体内。
她浑身剧颤。
金光入体,汇入血脉,涌向心口那两枚玉。
母玉和残玉同时光芒万丈,金光与青光交织,在体内盘旋、融合、觉醒。
眉心那道白痕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红色印记,三千年守玉族圣女代代相传的烙印。
灵犀玉,彻底觉醒。
她闭上眼。
下一瞬,眼前景象骤然铺开——
是圣地深处。
一座皓白莹澈的玉台,四面寒冽冰壁,玉台上躺着一道身影,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双眸紧闭,神色安宁。
朱净。
他心口处,一盏魂灯微弱地燃着,似是下一刻便会熄灭,却又凭着一股执拗到极致的意念,固执地不肯熄灭。
她望着他苍白的容颜,那是她刻入骨髓、念了千万遍的模样,每一寸轮廓都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看见他的唇瓣颤动着,在低低呢喃着什么。
她屏息凑近,凝神去听。
只听见那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穿过漫长岁月,落在她心尖上。
他在念她的名字。
“宁……儿……”
棠宁睁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衣襟。
灵犀之力再增一分——灵犀之眼。
自此之后,纵是相隔天涯海角,她亦能望见他所在之处,感知他的生死安危。
她按住心口,
那里,一盏魂灯正与她遥遥共鸣。
他还活着。
他还在等她。
棠宁抬眸,望向那道渡她修为的身影。
他的身形,已自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光点。
“昭华,”他轻声低唤,“我来陪你了。”
母玉之内,那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亮起。
光芒愈来愈盛,愈来愈暖。
下一瞬,她化成金色光点,从玉中飘出,飘向他。
两道残魂在半空中相遇,缠绕,融合,最后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升腾而起,消散在圣地亘古的苍穹之中。
归带着轻快的笑意:“他们终是重逢了。”
棠宁长跪于地,望着那道渐逝的金光,心绪翻涌。
三百年执念,三百年等候,于此刻,终得圆满。
风从谷底吹来,卷起她的衣袂,拂过她的脸颊。那风里没有了等待三百年的呜咽,只剩一片亘古的寂静。
她抬眸望向圣地深处。
古碑倾颓,玉阶覆雪,浓雾压向天际,连风声都被这片死寂吞没得一干二净。
灵犀之力在体内轻轻一震,似有指引。
她心知,圣地深处才是真正险境,也是她寻得朱净的唯一方向。
棠宁不再回望,抬步踏上覆雪古阶。容铮紧随其后。
一步,一步,走入这万古沉寂之中。
暗处,东西,正随着她的脚步,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