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之外,风雪漫天。
棠宁踏出冰窟,寒风迎面扑来,她眯了眯眼,任由雪沫打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千年封印的阴冷,终于留在了身后。
影月紧跟着她迈出来,一步都不肯落,几乎是贴着她的衣摆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幼兽。
“阿姐,外面好冷。”他小声嘟囔,往棠宁身边又凑了凑。
棠宁还没开口,朱净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将影月挡开了半寸。
影月顿时不高兴了,嘴巴一瘪,绕到棠宁另一边,拽住她的衣袖:“阿姐,他瞪我。”
棠宁无奈轻叹。
容铮走在最后,撑着刀,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四人踏入雪原,往东而行。
走出不过三里,棠宁停住脚步。
风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
容铮刀已出鞘。
朱净上前半步,将棠宁护在身后。
影月歪了歪头,眼底掠过一丝兴味:“阿姐,有好多人在靠近。”
无数黑影从雪幕中冲出,呈合围之势,将四人团团围住!
前,后,左,右,全是人。
不,不全是人。
左侧,是数十名身着黑衣的甲士,甲胄森然,刀锋雪亮。那是吴王麾下的精锐追兵。
右侧,是另一群人。
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衫,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瞳仁里泛着诡异的幽光。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是邪玉傀兵。
为首的那一具,站在傀兵群最前方。
面白无须,一身玄色锦衣,脖颈间有一道狰狞的旧伤,伤口深处泛着森冷诡异的暗光。
冯安。
它站在那里,动作比寻常傀兵更灵活,它盯着棠宁和朱净,眼眶里两团幽火微微跳动。
“出来了?”它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没有情绪起伏,“正好。杀了,献给尊上。”
话音落下,身后那些傀兵齐齐往前逼近一步!
与此同时,左侧的吴王黑衣兵也握紧了刀柄。为首那校尉冷声道:
“北平王,王妃,交出母玉,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两路人马,目标不同,此刻默契地合围成一圈。
冯安要杀人邀功。
吴王兵要夺权夺玉。
而他们四人,站在包围圈正中,插翅难飞。
容铮握紧刀柄,低声道:“王爷,监正,属下挡着,你们先走。”
朱净往棠宁身前又站了半步,周身灵力涌动,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棠宁按住他的手臂,正要开口。
身侧,影月“咦”了一声。
他歪着头,望着那群邪玉傀兵,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些,是本尊的人?”
冯安那两团幽火跳动了一下。它“看”向影月,没有认出,冷厉开口:“挡路者,一并杀。”
影月没有理它。只微微抬指,指尖漫出一缕黑金色邪力,轻轻一拂。
啪。
所有邪玉傀兵,同时僵在原地,保持着扑击的姿势,那些泛着幽光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影月,跪了下去。
冯安愣住,它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眼眶里幽火疯狂跳动,内部有东西正在剧烈冲突。
“指令……冲突……”它喃喃,声音断断续续,“杀……跪……杀……跪……”
影月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群跪伏的傀兵面前。
他低头看着它们,看着一群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然后,他回过头,望向冯安。
那双眼睛,不再有方才的懵懂稚气。眼底只剩一片漫不经心的虚无。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放肆?”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冯安周身一滞,再难挪动分毫。
那两团幽火猛烈震颤。它的身体开始发抖,并非恐惧,傀本无恐惧,是更深层的,刻在本能里的压制。
邪玉所制,皆为其属。
它是傀。
他是主。
它想动,动不了。想逃,逃不了。
膝盖一寸一寸弯下去。
冯安跪在了雪地里。
吴王的黑衣兵们看呆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些傀兵跪了一地,还有阴冷的冯安也跪了下去,一动不动。
“撤、撤退!”
为首那校尉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兵一哄而散,狼狈逃窜,消失在风雪之中。
雪地重归寂静。
只剩那些跪伏的傀兵,和跪在最前面的冯安。
影月走到冯安面前,看着它。
冯安抬起头,眼中幽火直直对着他。只在幽火深处,藏着一丝本能的臣服。
“你可识得本尊?”影月问。
冯安的喉间发出破碎的声音:“主……人……”
影月唇角微挑,笑意浅淡,冷得刺骨。
“既识得本尊,为何还要杀本尊的啊姐。”
他抬起手,点在冯安眉心。
冯安眼中幽火疯狂跳动,一瞬便熄灭了。
原地只剩一件空荡荡的玄色锦衣,和脖颈间那枚填满伤口的黑玉屑。
影月收回手,转过身,蹦蹦跳跳跑回棠宁身边,仰头笑得灿烂。
“阿姐,月儿乖不乖?月儿没有杀人哦,那东西本就不是人。”
棠宁看着眼前这张笑得天真无邪的脸。
方才那个轻描淡写操控数十傀兵,抬手便让冯安灰飞烟灭的存在,和眼前这个拽着她衣袖撒娇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怔怔看着他,片刻后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乖。”
影月的眼睛瞬间亮成了星星。
朱净走过来,握住棠宁的手。看着她,目光深沉。
容铮走上前,望着那堆黑色的粉末,问道:“冯安彻底没了?”
影月头也不回:“已散。本尊所炼之傀,本尊让它消,它便不得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就是行尸走肉,今日,不过是归了尘土罢了。”
四人转身,继续向东。
风雪依旧。
只有远处雪原的某个角落,一道仓皇逃窜的黑影,终于消失在天际尽头,那是吴王兵中侥幸逃生的探子。
他要把今日所见,传出去。
传遍天下。
昆仑雪原深处,四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道天门,依旧敞开着。
门后,再无黑暗。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等待了三千年,终于等来归人的
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