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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双面人陆主任.....

渤海。

海风卷着三尺高的浪头狠狠地砸在船舷上,溅起漫天碎沫。

渤海石油公司的海洋地质调查船船体锈迹斑斑,甲板上堆满了缆绳和探测设备。

船身随着海浪剧烈起伏,轮机舱里传来柴油机低沉的轰鸣。

这种海况下,正常人应该在港口避风。

但这条船上的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眼睛亮得吓人。

没有人提议返航,没有人抱怨风浪。

所有人走路都带着小跑,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期待混着紧张,嘴唇抿紧,眼睛发亮。

一年多了。

从去年初立项到现在,整整四百多天。

这期间多少外界的质疑和冷眼——

“渤海?那地方能有什么大油田?”

“浪费国家经费!”

“李地森老糊涂了。”

这些话没当面说过,但总能顺着各种渠道飘到船上来。

船员们憋着气,技术员们抿着嘴,全都憋着一股劲。

底下的年轻人憋不住了,偷偷在夜班的时候交头接耳。

有人传,中心资料室那几位老专家已经把数据交叉验证了两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数字。

正因为太不可思议,现在正在进行第三次验证。

据说这一次比前两次还要严谨,直接从最底层的地震磁带重新读数,不用任何现成结论,全部手绘、逐段比对。

全船都在等。

等那个最终的结果。

等那几位老专家从他的的嘴里说出那个让人窒息的字数。

……

中心资料室里灯火通明。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将整个资料室照得惨白如昼。

几张拼在一起的铁皮长桌上堆满了地震剖面图、测井曲线图、岩芯照片和厚厚的数据台账。

铅笔、红蓝彩笔、比例尺、放大镜散落在图纸上,像战壕里的弹药。

李地森坐在长桌正中间的位置。

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那双看了几十年地质剖面图、从大庆油田到胜利油田一路踩过的老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他面前摊着一张三米长的地震剖面图,右手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左手按着放大镜,正逐段逐段地检查断层封堵线。

在他的周围,四组人马正在各自的战线上进行着这场‘终审判决’的最后复核。

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摇计算器的咔嗒声、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和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紧绷到了极致的寂静。

物探组负责复核构造。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那是当年在大庆油田干过会战的第一代物探人整个人趴在几米长的地震剖面上,膝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只手举着放大镜,另一只手握着铅笔,从第一条同相轴开始,一条一条地描。

他描完一条,就把比例尺压上去量一遍,然后让徒弟把数据抄进台账,自己再验一遍。

一个构造等高线,师徒两代人交叉核对三次。

进度走到一半的时候,老工程师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条极细的断层线上。

那断层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他眼睛贴着放大镜,根本不可能发现。

空气骤凝固了。

旁边等着数据的测井组和储量组全部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如果把这条小断层也算进去,圈闭面积就要重新核算。

老工程师又趴下去,把比例尺压在那条断层线上,从东头量到西头,再让徒弟去把原先用了几十年的老图纸找出来比对。

十几分钟之后,他直起腰,摘下汗津津的放大镜,对着李地森说:“断层确实存在,但位置在东部边界外侧,不侵入含油圈闭,不影响完整性。”

虚惊一场。

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憋在嗓子眼的气儿。

物探组继续往前推进。

等到含油面积最终核算出来的时候,数据比前三遍的结果还略大一些七十二点六平方公里,闭合高度二百七十八米,构造形态稳定,油水界面统一,连片性没有任何争议。

盘子够大,这件事,实锤了。

第一口气松了下来。

测井录井组的工作更细碎也更磨人,把三口预探井的原始测井曲线重新拿到灯光下,逐段逐段地卡。

每一段都要过三个人的眼一个负责读数,一个负责核对岩屑录井记录,一个做最后校验。

谁也不敢偷懒,谁也不敢说‘差不多就行’。

有两层在肉眼看来含油级别不错,测井曲线也不算差,但对比荧光录井记录的时候发现颜色偏淡,岩屑描述也少了一句‘油味浓’。

三个人核对了好一阵,最终划掉这两层薄差层,只取最保守的有效厚度数据。

三口井平均下来,有效厚度六十八点七米。

多层系含油,横向稳定连片,哪怕按最保守的算法,也足够支撑大油田的体量。

油层够厚,这件事,也实锤了。

第二口气松了下来。

岩芯实验组的桌子上摆满了密封袋装着的岩芯样品。

每块样品上贴着编号标签,有些标签已经磨得发白,那是这一年多来被翻来覆去测了几十次的痕迹。

技术员对照着原始实验记录台账,逐块核对孔隙度、渗透率、原始含油饱和度和原油体积系数。

他们不挑高值,所有参数全部取算术平均值的下限。

为防万一,还让化验室临时加了两组复测,数据完全吻合。

没有录入错误,没有参数高估,没有低级的操作失误。

参数没水分,这件事,也实锤了。

第三口气松了下来。

资料室里所有的活都停了。

测井组放下了手中的笔,物探组把图纸从地上挪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最后一张桌子前储量计算组。

他们只做一件事:拿着前三组给的最终参数,往1983版《油气储量计算规范》的容积法公式里填。

不看任何既有结论,不参考前三次的计算过程,由两个技术员背对背独立算,一个用计算器,一个拨算盘。

算出来的数字对不上,就从头再算一遍。

整间屋子只剩下手摇计算器的咔嗒声、算盘珠的噼啪声和铅笔写字的沙沙声。

所有人屏着呼吸。

储量组组长算完之后没敢停,又拿计算尺复算了一遍,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几大张。

然后他放下了铅笔,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用极度沙哑的嗓音报了那个数。

按最保守参数计算,探明加控制地质储量合计十亿八千万吨,预测储量超两亿吨,总资源量稳稳站上十二亿吨。

十二亿吨!

渤海第一个十亿吨级的整装大油田!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不敢欢呼。

全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转向桌正中央的李地森。

李地森慢慢拿起四份小组的复核报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地震剖面、测井曲线和储量台账。

桌上放着他随身带了几十年的旧钢笔,还有一小块从大庆带回来的岩芯标本。

这些,还是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李地森握着报告的手指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那只手这些年翻过千万张图纸,亲手画过数百条构造线,却从来没有抖得像现在这样厉害。

他摘下老花镜,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泪水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纸上。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掌心捂住眼睛,肩膀在日光灯下轻轻抽动。

现在

就是现在!

东部老油田正全面进入中高含水期,产量逐年递减,国家“七五”原油稳产目标的压力像座山一样压在所有石油人的心口上。

外汇那么宝贵,一分一厘都得抠着花,买油却要把大把大把的外汇往外送,挤占的是工业设备和技术引进的活命钱。

海上对外合作里,外国石油公司拿着技术优势卡脖子优质区块他们先挑,风险我们担,利润他们拿大头,核心技术不肯教,处处受制于人!

两个字,憋屈。

再加两个字,耻辱!

沉默了整整几秒后,李地森猛地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资料室里所有的呼吸声:

“数据闭环,参数扎实,构造、储层、储量全部经得住复核。”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我宣布——蓬莱19-3构造,为特大型整装砂岩油田。

我们在渤海,找到了十亿吨级的大油田!”

静。

然后——

“哇——!!!”

平日里严谨到了刻板的工程师们,此刻像失控了般全部从椅子上弹起来,互相狠狠撞进怀里。

安全帽撞得砰砰响,谁也不喊疼,拳头捶在对方背上,捶得又狠又重。

有人把计算尺高高抛上天然后砸在自己肩上也顾不上捡,有人红着眼睛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先抱谁,有人摘下眼镜捂着脸大声哽咽。

哭的,笑的,骂的,吼的,全炸在了一起。

这股疯狂到极点的狂喜像冲击波一样从中心资料室的门缝冲出去,瞬间席卷了整层船舱,然后是下一层,再下一层。

走廊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从值班室的床铺上跳起来被天花板撞了头也顾不上疼,有人抄起安全帽对着墙使劲砸,有人飞奔着把消息传向每一个角落:“找到了!十二亿吨!十二亿吨!”

甲板上,驾驶舱里,轮机室里,食堂里,声呐室里整艘船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所有喉咙都在嘶吼同一句话。

有人把自己扔进同事堆里互相拍背,有人跪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对着灰白色的天空放声大哭。

还有人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柜里翻出一面国旗,几个满身油污的小伙子七手八脚把它拉开,迎着海风使劲挥!

而在资料室中央,李地森依旧坐着。

他安静地坐在那堆图纸和数据中间,没有跟着年轻人们一起跳,也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喊。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从大庆带回来的岩芯标本,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粗粝的纹路。

窗外的第一抹晨光穿过浊浪,正正地打在他胸前那面小小的红旗上。

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中,只有他眼底藏着一丝极深却始终藏在最深处的歉疚。

他只是一个执行人。

真正把这个消息、这个坐标、这个足以改变国运的数据递给国家的,不是他。

……

与此同时。

华盛顿。

某辆劳斯莱斯里

车厢忽然又陷入了沉默。

那股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的张力,在伊芙琳又一次打直球之后,并没有消散,反而像被压缩到了某种极致的临界点,只需要再多一丝力气,就会彻底爆发。

v12引擎发出微弱如同远山闷雷般的低吟,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模糊的世界一遍遍擦亮,又一遍遍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车停了,停在了陆深别野的门前。

雨水顺着车道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砸在车顶上,敲出沉闷而寂寥的节奏。

陆深将车门推开了一条缝,风裹挟着细如牛毛的雨丝瞬间钻了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暖意。

伊芙琳将搭在膝盖上的那件风衣递了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交付一件珍贵的信物。

陆深侧身,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风衣面料的瞬间,风衣底下,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左手。

这一次,她抓得很是用力,像是在用尽全力攥紧某种即将从掌心流逝的东西。

“比起好好告别,人们似乎更擅长逃跑。”

伊芙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外的雨声盖过,她抬起头,那双在星空顶下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深,嘴角挂着介于挑衅与自嘲之间的微笑。

“陆主任,没想到你这个华盛顿第一猛男,也是这样?”

陆深低头,安静地看了看,然后,他笑了笑。

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反而将已经递到半空的风衣顺势轻放在座位上,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缓缓地朝着伊芙琳倾轧了过去。

伊芙琳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一点一点地贴紧了座椅,然后又顺着座椅继续往后缩,直到后脑勺轻轻抵住了车门的玻璃,再无处可退。

陆深的右手抬起来,撑在她耳侧的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微的闷响,不是一个标准的壁咚,反倒像是一个将猎物彻底堵死在角落里的围猎动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1981年。

七十五点七亿收购康纳石油,这是杜邦这几年最具争议的一笔交易。”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耳语,

“家族保守派全程主导,却完全误判原油周期。

油价自1986年暴跌后,康纳石油持续失血,每年吞噬数亿集团利润——六十一亿四千万债务,每年产生超过三千万的利息支出。

这笔烂账,是你们家族长老会几年来最大的污点,董事会每年开会都要为这件事拍桌子。”

伊芙琳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粗重。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略有凉意的车门,胸口却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他握住的右手,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颤抖着,抚摸上陆深那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从眉弓到颧骨,从下颌线到嘴唇,像是在用指尖阅读一部艰深而迷人的书籍。

然后,她仰起头,轻轻却克制地贴了过去。

蜻蜓点水一般。

甚至来不及被品味,就已经结束。

伊芙琳闭着的眼睛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扫过了陆深的脸颊。

当她睁开眼睛时,眼里盈满了某种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光方才妩媚或诱惑全都不是,倒像是属于少女的初次得手之后的欢快与得意。

“哇哦~~”她小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像是一个刚刚在糖果店里偷吃成功的小女孩,“改天我请你吃大餐庆祝嗯庆祝我的初吻终于送出去了!”

陆深没有躲开,但他也没有继续。

在伊芙琳还没来得及重新闭上眼睛之前,他摁住了她想要再次凑上来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

“你告诉你们家里那些顽固的老头们,如果给你主导,那么你就能够保证,康纳石油扭亏为盈就在今年。”

陆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aic头号双红花棍的冷静笃定。

“你可以扯我的旗子。”

伊芙琳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再次想要靠近,却被陆深那只摁在她肩膀上的手稳稳地固定在原地。

“那我可以对外宣称你是我的男人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的试探。

“不可以。”

“为什么?”

伊芙琳的眉梢挑起,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服气的执拗。

陆深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危险气息,反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小孩子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伊芙琳撅起了嘴。

那张足以登上全球任何一本时尚杂志封面的绝美面容,在做出这个委屈的表情时,竟然毫无违和感,反而让陆主任心脏停跳半拍。

她往前凑了凑,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陆深已经避开了她的眼神。

该死的。

陆深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他可以对着听证会上的那些老头子拍桌子,把他们一个一个逼进死角,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是面前这个姑娘——御姐、萝莉、清纯女大、冷艳名媛——她可以在所有这些角色之间毫无障碍地自由切换,每一种都切换得浑然天成。

他赶紧往后退,身体已经有一半探出了车门外。

雨滴打在他的后背上,衬衫瞬间湿了一片。

“嗯再见。”

瞬闪下车,然后回过头,对着那个想要快速跟过来的身影,猛男陆主任匆匆丢下这句话,然后砰地一声,将那扇厚重的车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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