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不是朝臣的靴声,是拐杖敲击金砖,是木腿蹭过地面,是老旧甲片相碰的闷响。
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殿外有伤残老兵和灾民代表求见。
他们说,听闻有人污蔑镇国王府敛财,特来作证。”
很快,几名老兵被扶进殿中,最前头那个断了一条臂,左边袖管空荡荡的。
另一人瘸着腿,还有一名老卒眼上蒙着黑布,手里攥着一枚银子。
他们没有朝臣的体面,衣衫陈旧,甚至破烂,可他们一进殿,武将那边就静了。
有些年轻将领还没反应过来,几个老将已经红了眼眶。
断臂老兵跪下:
“草民刘贵,北境旧部,当年断臂退下,抚恤被拖了两年半。
昨日镇国王府送来补银,一文不少。”
他把那包银子捧起来,手抖得厉害:
“草民不懂朝堂,也不懂什么清查,更不懂为何这些人要构陷世子!
草民只知道,家里昨夜终于买了米,孩子也有药喝了……”
那个蒙眼老卒也跪下:
“草民黄平,一只眼没了,以前去兵部讨银,门房说档案不全,草民等了三年。
昨日赵管事说,这是应得的。”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内心,咬牙道:
“是应得的!”
武将队列里,有人狠狠揉了一把脸。
李舜华站在前方,看着这些老兵时,眼前又浮起昨夜巷子里的画面。
黑灯破院,断臂老卒。
她缓缓吐了口气。
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也被带入殿中,孩子缩在她怀里,穿着新棉衣,棉衣针脚粗,但很厚实。
妇人跪下时,怀里的孩子吓得抓紧她衣角:
“民妇丈夫战死北境,抚恤一直没到。
昨日镇国王府送来了,还送了棉衣,世子没拿我们的钱。”
她抬头,看向那些朝臣,眼泪沿着脸往下掉:
“他是把你们欠我们的钱,还给我们了。”
孩子看见娘亲哭,也跟着哭了起来,哇哇声响起,没人敢喝止。
那些被罚钱的小官跪在殿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许主事眼眶发红,却不是委屈,是羞,羞得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缝。
原来自己的钱真去了这些人手里,原来萧星越没把银子搬进私库,原来他们昨夜骂出的每一句,都在骂自己。
孙庭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周围几名小官吓了一跳。
孙庭低着头:
“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人。”
殿内,感性的文官也低下了头。
有人素来不喜萧星越胡闹,可此刻看着这些老兵和遗孀,胸口也堵得难受。
做官做到这份上,连军户遗孀都要跪到大殿上,求一个公道。
他们还谈什么体面?
那名弹劾的御史站在原地,热血被这些证词一点点浇凉,最后只剩难堪。
他朝皇帝重重跪下:
“陛下,臣受人蒙蔽误会世子。
臣愿领罚!”
兵部旧党那边彻底慌了,贪污敛财的帽子扣不住了。
不但扣不住,还反过来把他们按在坑里!
就在这时,一名礼部旧臣走了出来,他鬓发花白,尽力稳住声音:
“陛下。
臣并非质疑世子钱款去向,若钱未入私囊,自然是好事。”
萧星越瞥了一眼这老东西,来了,这老东西开始换赛道,换打法了。
礼部旧臣拱手:
“可朝廷有朝廷法度。
世子未经朝廷许可,私设粥棚药棚,私自赈灾。
此风若长,地方豪强人人可借赈济收买民心,朝廷体统何在?”
殿内立刻有文臣附和:
“臣也以为不妥,善举归善举,法度归法度。
若人人越制行事,大夏律例岂不成了摆设?
救济灾民,应由户部奏请,礼部协同,地方官施行,镇国王府私设药棚,确有不合。”
几句话,立刻把焦点挪了,不说萧星越有没有做好事,只说流程对不对,规章合不合法。
李舜华脸色一寒:
“你们。”
她刚想开口,萧星越抬手拦了她。
萧星越看着那名礼部旧臣:
“诸位确定,是我私自赈灾?”
礼部旧臣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话已经说了,只能硬着头皮道:
“若非世子私设,那请世子明示。”
萧星越转身:
“元宝,换箱。”
赵元宝早等着了,他兴奋道:“得嘞。”
又一口账箱打开,这口箱子上贴着更多封条,红的,青的,白的。
赵元宝把最上面的名册捧出来:
“城南粥棚总册,以陛下仁恤灾民之名设立。”
珠帘之后的皇帝似乎震了一下。
萧星越笑得格外恭敬:
“父皇仁德,儿臣只是替父皇跑腿。”
皇帝怔怔看着他,这小混蛋,又把朕挂上去了?
赵元宝继续念:
“粥棚名义,陛下体恤灾民,秦贵妃赐银,九公主协理,镇国王府执行。
药棚名义,陛下恩准灾后施药,靖妃北堂芸靖监药,七公主李妙清验方,北堂士族义诊。
伤兵安置,八公主李舜华提请,秦镇岳大将军挂名督办,萧星越负责追赃补账。
灾民衣被,淑妃宫中旧库拨布,姜氏商路协送。
文书登记,沈砚主笔。
机关封存,六公主李灵溪制箱。”
赵元宝越念,殿里的表情越精彩。
刚才还讲规矩的礼部旧臣,面如死灰!
他以为自己打的是萧星越一个人,没想到一刀砍下去,刀刃底下全是大腿!
皇帝!秦贵妃!淑妃!靖妃!北堂士族!秦镇岳!七八九公主!六公主!状元沈砚!镇国王府!
这哪是私设粥棚?这是把半个后宫和半个朝堂,全写在棚顶上了!
淑妃一系的文臣最先懵:
“姜氏协送?谁协送了?淑妃娘娘下令了吗?”
姜淑影听到这话,先是怔了一下,接着想到了那块玉令。
她慢慢转头,看向旁边装乖的李望舒:
“你的令牌,不是丢了吗?”
李望舒眼神飘向外面:
“是丢了呀。”
姜淑影冷笑:
“丢给萧星越了是吧?”
李望舒耳根一红:
“母妃,我也不知道被他捡去呀。”
姜淑影气得都笑了。
这傻女儿,还真把姜氏台阶,给那小混账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