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了。
陈默站在公交站台,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手里攥着一个空纸杯,早已被捏得皱巴巴的。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前面的人依次上车,刷卡、投币、找座位落座。轮到他时,才抬脚迈上去,往车厢后部走去。
车上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纸杯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窗外街道缓缓后退,早点摊收起了棚子,环卫工人正清扫路面,药店刚开门,有人搬着货物进去。他目光扫过药店,没有停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随即屏幕熄灭——没电了。他没拿出来,只是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轻轻抚过那张药方。还在。纸张平整,折痕清晰,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到站下车。他拐进一条窄巷,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空调外机滴着水,地面湿漉漉的。走到楼下,他抬头望去,三楼窗户紧闭,窗帘半掩。妈妈今天没晒太阳。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他用力一拧,门开了。屋里昏暗,窗帘未拉开。母亲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闭着眼睛,呼吸轻浅。他放下包,走过去摸她额头——不烫。又俯身听她胸口,咳嗽比前两天少了些。
他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烧水。
砂锅搁在灶台上,药材已泡了一夜。他倒入清水,点火。火焰“噗”地燃起,映在他脸上。水渐渐升温,冒出细小泡沫。他用勺子小心撇去浮沫,继续守候。
这药叫“九死还魂汤”,主药是赤髓芝,辅以紫旋兰、三叶雪藤、白骨花根。赤髓芝是他从清末带回的,仅拇指大小一块,采药耗时三个小时。那天玉佩发烫,钟楼光影错乱,他刚落地便听见脚步声逼近,抓了药就跑。如今已用去近半,母亲能进食、止咳,已是奇迹。
但必须服满七剂,病情才能真正稳定。
水开了,他调小火,盖上锅盖。转身翻抽屉找创可贴——早上验血划伤的手还在渗血。只剩一张过期的,胶已干涸。他撕开,勉强贴上。
手机静静躺在桌上,黑屏。他拔下电池重新装好,按下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信号无,提示欠费停机。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妈。”他低声唤道。
母亲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他后,嘴角微微动了动:“药……熬上了?”
“嗯。”
“多少钱?”她声音微弱。
“别管钱。”他说,“你先把病养好。”
她摇头,嘴唇轻颤:“我知道……不便宜。你打工挣不了多少。我这身子……拖累你了。”
“别说这个。”他打断,“你要好了,我才轻松。”
她没再说话,静静看了他许久,然后闭眼睡去。
他坐着没动,直到厨房传来咕嘟声。起身掀开锅盖,药香弥漫开来。他将药汁倒入碗中,放在床头柜晾着。
外面天光渐亮,楼道里有了动静,孩子哭闹,邻居争执。他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落在母亲脸上。她眉头稍稍舒展。
他回到桌前,打开钱包:两张百元钞,五个硬币。一共二百零五块。房租三千六,明天到期。水电费单据夹在门缝里,红章赫然写着“最后通知”。
他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不够。
一分都不够。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出门。
步行十分钟到了网吧。玻璃门有裂痕,把手缠着胶带。推门而入,一股烟味混着泡面气息扑面而来。七八个人坐在电脑前,有的打游戏,有的看视频。一个少年戴着耳机大喊:“草!偷我蓝buff?我弄死你!”
收银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半小时十块。”
他递出最后一枚硬币。
“上网。”他说。
女人瞥了他一眼,接过扔进抽屉,刷了卡。他走向角落的机器,插上网线。屏幕缓慢亮起,进度条一格一格爬升。
他输入关键词:“高薪入赘”,回车。
页面跳出一则信息:【云氏集团招聘上门女婿,年薪百万起,赠市区房产,通过考核即签婚约】。
配图是一栋老宅,门前挂着灯笼,匾额上书“云府”。下方一行小字:优先考虑具备中医药背景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百万年薪?怕是假的。
房子?多半是骗局。
但他没有关闭页面,目光停留在“中医药背景”几个字上。
他知道这事不会那么简单。
云家以中药起家,如今产业庞大。招婿绝非儿戏,既然明确要求中医背景,说明确有其需。而他手中的药方,源自清末《青囊残卷》,是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古法秘方。
他点开二维码,扫码进入报名页面。需填写学历、工作经历、特长。他写道:高中毕业,无业。特长栏填:“掌握三种古方,可现场配制并验证疗效。”
提交前,他犹豫片刻,取出药方复印件拍照上传,附言:“可现场制药,效果自负。”
点击发送。
页面显示:“资料已提交,等待审核”。
他退出系统,拔下u盘,起身离开。
“走了?”收银员问。
他点头。
走出网吧,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掏出手机,依旧黑屏。欠费状态下,无法查收结果。
他只能等。
路过便利店,他停下脚步,买了瓶水和两个面包。结账时,老板娘看着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忽然说:“你是不是前几天在这买过包子?”
他一顿,点头。
“那天早上,你一直在看婚介所门口的告示。”她说,“我记得。”
他没回应。
她笑了笑:“现在真有人招上门女婿。我侄女朋友去了,面试完当场签约,直接住进了别墅。”
他听着,没说话,拎起袋子走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醒来,扶着床沿坐起。他赶紧上前搀扶。
“药还温着。”他说。
她慢慢喝完,靠在床上,脸色好了些。
“今天精神不错。”他说。
她点头:“梦里看见你爸了。他说……你要走运了。”
他笑了笑:“梦都是反的。”
她也笑了:“你小时候总说梦是反的,可每次你说‘不想考试’,第二天就放假。”
他没接话,低头替她掖好被角。
傍晚,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他接起。
“陈默先生?”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你的资料我们收到了。你说你会配古方,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答,“我自己煎过,病人已有明显好转。”
对方沉默三秒。
“明天上午十点,来云家老宅面试。地址稍后短信通知。穿正式些。别迟到。”
电话挂断。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街道。
云家老宅……他听说过。城西的老院子,原为民国药局,后改为私宅。寻常人难以进入。
而现在,他有了机会。
他走进里屋,打开衣柜。衣物寥寥,几件衬衫,两条裤子。最体面的是一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磨损泛白,袖口内侧缝着一个银针套,平日看不见。他取出来检查——三十六根银针齐全,长短有序,针尖完好。
这是他第一次穿越至清末时,在街头买的。起初不是为了医病,而是防身。
他又找出一双皮鞋,鞋底开胶,走路会响。他用胶水粘合,压上一本书,静待干燥。
晚上做了饭:炒青菜,煮粥。母亲吃了小半碗就说饱了。他收拾碗筷,洗锅刷碗,动作利落。
睡前,他坐在桌前,将身份证、药方复印件、笔记本放进牛皮纸袋。又把备用电池装入手机,开机设好闹钟,随即关机省电。
然后躺下。
屋里安静,只有母亲轻微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的地方,不是普通的面试。那是权贵之家的地盘,讲究出身与资历。他们会审视他的学历,质疑他的能力。他们不会相信一个高中毕业的人懂古医术,除非他当场做出药来。
他必须做到。
不是为了娶谁,也不是为了当什么女婿。他要的是资源,是平台,是能让母亲住进温暖屋子的机会。云家有钱,有药厂,有医院,有实验室。只要他能进去,就能尝试培育赤髓芝,批量制作“九死还魂汤”,彻底治好母亲的病。
至于婚姻……
他闭上眼。
不过是一纸合同。
他不是来吃软饭的。
他是来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他起床。洗脸,刮胡子,换上熨过的中山装。衣领挺括,扣子整齐。皮鞋擦净,虽走路仍有轻微声响,但已不明显。他将银针套重新缝回袖口内侧,确认不会滑脱。
母亲坐在床上,看着他整理仪容。
“真要去?”她问。
“嗯。”
“要是人家不要你……”
“那就不要。”他说,“但我得试试。”
她点点头,没再多言。
他背上包,拿起钥匙。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要是成了,我就接你搬出去。”
她笑着挥手。
他开门离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沿着小巷前行,步伐沉稳。路过婚介所,门口的告示已被撕去,只剩半张纸片在墙上飘摇。
他没有停留。
来到公交站,静静等候。
车来了,停稳。
他上车,投币,走向后排坐下。
坐下后,他从包里取出牛皮纸袋,指尖轻轻摩挲封面。
这里面装着他的过往,也可能藏着他的未来。
车子启动,向前驶去。
阳光照进车厢,落在他脸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静。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短信到了:【云家老宅地址已发送,请准时到达。面试官将根据表现决定是否进入下一环节。】
他看完,将手机放回包中。
窗外城市苏醒,高楼林立,车流渐多。他望着前方,沉默不语。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