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抱也行,”他又小声补了一句,“拉拉手总可以吧?青天白日的,我肯定不会做别的。”
床那边依旧没有回音。只是呼吸依然沉重,而且匀称得有些过分了。
霍凌章觉得不对劲,轻轻撑起身子探头一看——田薇薇眼睛闭得紧紧的。
因为吃了太多米饭晕碳,已经睡熟过去了。
霍凌章躺了回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你默认了,原来是睡着了。”
正失落着,原本背对他的田薇薇忽然翻了个身,一如昨夜那样,把腿搭上来、胳膊搂过来,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将他抱住,手还无意识的往他胸口摸。
霍凌章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伸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声笑道:“媳妇,原来不用我申请,你就会主动送上门啊。”
伴着田薇薇均匀绵长的呼吸,他很快也睡了过去。
·
十几分钟后,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芳芳起床去上学了。
学校不远,又是白天,郭嫂没送她,只喊了句“路上慢点儿”。
小丫头推开院门,叫上隔壁同学一起出了村子。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一个女人迎了上来。
五六十岁的模样,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个小包袱,脸色灰扑扑的,瞧着有些狼狈,嘴里说着不似本地的方言:“田薇薇……在哪家来着?”
芳芳听到熟悉的名字,脚步一顿:“奶奶,你找小田姨姨?”
女人眼神一亮,脸上登时堆起笑来:“哎呀小朋友,你认识田薇薇的家呀?那你告诉奶奶她家在哪儿,奶奶给你大红枣吃!”
小孩子没什么防备心,觉得这位奶奶笑眯眯的很和善,又有枣子吃,便痛快地指了指:“往前第二个路口左转,倒数第二户就是。不过小田姨姨这会儿应该在睡午觉,你过会儿再去找她吧。”
“中、中、中!”女人连连点头,把枣子塞进芳芳手里,“我没急事儿,等她睡醒了我再去。”
芳芳见她答得好,同学又在催她快点走别迟到,便没再多问,攥着枣子跑了。
可刚跑出十来步远,身后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便散了。
她可不是什么慈祥奶奶,而是田薇薇的大娘,沈梅红。
那日三表舅带着众人下车去饭店帮忙,让她留下和另外一个女人看车。
她尿急,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三表舅一行人被消防员制服。
于是连忙躲起来,逃过了抓捕。
她眼神透出阴冷,嘴角耷拉下去,咬牙切齿。
“俺儿在监狱里挨打受罪,你搁这儿睡午觉?”
“哪有这好事?”
田薇薇和霍凌章睡得正沉,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俺命苦啊——自己吃不饱也要把兄弟的孩子拉扯大,结果到头来养了个白眼狼啊——!”
那声音又尖又长,田薇薇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霍凌章被她带醒,见她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忙问:“怎么了?”
“这声音……好像我大娘。”
田薇薇脸色发白,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院门口跑。
霍凌章紧随其后,刚到门口,正撞见郭嫂也从楼上往下赶,一边绑头发一边问:
“咋回事啊小田小霍?我好像听见个女人在咱家门口哭。”
田薇薇一把拦住她,语气又快又急:
“嫂子,你别出去。是我大娘找上门了,她肯定又在满嘴喷粪造谣生事。”
“你别掺和,免得把祸惹到自己身上,影响你跟孩子。”
“你就在屋里待着,看你的电视看你的小说,我跟凌章去解决。”
郭嫂犹豫了一下:“行,我先不出去。恁俩要是搞不定,我抄着擀面杖出去帮忙!”
院门一推开,田薇薇看见沈红梅正坐在地上,两条腿撇开,怀里抱着小包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袖子上蹭,嗓门比村里的高音喇叭还响:
“俺苦命的兄弟啊!就留下这一个闺女,唯一指望就是嫁个好人家!”
“可怜俺两口子四处求人、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她许给个家世好、钱多、身体壮的男人!”
“结果她倒好,跟个穷得叮当响的小白脸跑了,连人家给的彩礼都卷走了啊——!”
“整整一千块啊!”
田薇薇的火气“腾”地蹿上头顶,冲到人面前:“沈红梅!你又胡扯什么?!”
沈红梅一看见她,非但不心虚,反倒像见了救星似的“嗷”一嗓子扑上来,一把抱住田薇薇的腿,哭得浑身打颤,嗓门又往上拔了两度:
“俺的亲侄女啊!你可害惨了俺两口子啊!”
“你说你水性杨花、见一个勾一个,跟人跑就跑吧!为啥非要把彩礼也拿走?”
“人家上门逼着俺还钱,俺跟你大爷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为了替你还债,恁大爷起早贪黑给人搬砖扛水泥,腰都累折了!”
“俺也快不中了!你可真没良心啊——!”
田薇薇几次张嘴想插话,都被沈红梅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硬生生压了回去,气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
沈红梅吵架的功夫是几十年磨出来的,嗓门大、肺活量足。
最厉害的是她根本不给你插嘴的空档,一句接一句地往外砸,砸得你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村里跟她吵过架的人,十个有九个被气病过。
田薇薇虽然骨子里是个泼辣性子,口才也不差,上学时还得过最佳辩手的奖。
但她那些辩论都是正儿八经的赛场交锋,你方说完我再说,有条有理。
哪里见过这种不要脸的泼妇打法?一时半刻竟不知如何反击。
四周的村民听到动静越聚越多,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沈红梅的哭诉跟刀子似的戳人耳朵,把不明真相的邻居们一个个都带偏了。
“这小妮看着怪水灵,以为多好个丫头,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坏!”
“她大爷大娘把她养这么大,给她找了个好婆家,她不知好歹,倒跟野男人跑了。”
提到“野男人”,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霍凌章,上下打量,越看越不顺眼。
“这男哩就长了一副好皮囊,人品差得很!偷人家彩礼,拐人家媳妇,搁过去早该乱棍打死了!”
“肯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光靠一张嘴一张脸,不知道骗了多少女娃子!”
“这要是搁古代,就该把这对奸夫淫妇一块儿沉塘!”
“就是!奸夫淫妇!还钱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