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3年,夏。
沈知薇走后,院子空了一截。
那把藤椅还放在老地方,石桌旁边,面朝沉香亭的方向。藤椅的扶手被高念唐和沈知薇两个人的手磨了几十年,磨得又光又滑,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包浆,像是涂了一层看不见的漆。沈知薇在的时候,两张藤椅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几上放着茶壶茶碗。她走后,高念唐没有把她的藤椅收起来,也没有搬走。那张藤椅还在原处放着,每天清早他扫院子的时候会顺手擦一遍椅面,把落在上面的落叶和灰尘拂掉,像是留给一个随时会回来坐的人。
卓玛每天给那张藤椅旁边的矮几上换一碗清水。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规矩,没有人教她。她说沈知薇在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喝一碗薄荷茶,现在她不在了,就放一碗清水,让她知道这里还是她的位置。高灵珊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都会多烧一壶水,留一碗给卓玛。
入夏之后,院子里的药材长得格外好。当归已经长到两尺多高了,羽状的叶片密密地铺开着,绿中泛着紫,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黄芪长得矮一些,但根茎粗壮,叶子厚实,密密地挤在垄上,把土面遮得严严实实的。甘草苗从两片真叶长到了六七片,细细的茎秆上挂着灰绿色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薄荷发了满垄,叶子又肥又厚,绿油油的,每天早上卓玛掐一把嫩叶,手指上就沾满了薄荷的清凉味,洗都洗不掉。
这天上午,高灵珊和卓玛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去年秋天收的当归片和黄芪片从药柜里取出来,已经有些受潮了,药片边缘发软,颜色也暗了些,要趁着伏天的好日头重新晒一遍。高灵珊搬了一张大凉席铺在院子中间,把当归片一片一片地摊开,摊得薄薄的,不要叠压。卓玛在另一头摊黄芪片,她摊得比高灵珊快一些,手指一捻就是一片,一片一片地贴在凉席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
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凉席上的药材晒得微微卷曲,药香从药片上蒸腾起来,混着院子里薄荷的清凉味,在空气里散成一片温厚的甘辛气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材翻动时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沉香亭传来的风铃声。风铃还是那样响着,叮叮叮的,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时间本身在轻轻晃着。
卓玛翻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襦,是沈知薇春天时给她做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细窄的花边,是高灵珊帮她挑的料子。她站直了身子,看着对面墙上那一丛爬藤在风里摇着。爬藤的叶子密密地覆在墙面上,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露水没有干透,被日头照得一闪一闪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灵珊姐,我不回吐蕃了。”
高灵珊蹲在席子的另一头翻黄芪片,手没有停。她把一片黄芪翻了个面,又拿起下一片。“你阿娘那边……”
“我写了信回去了。”卓玛说,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跟阿娘说,长安的药材比吐蕃多一百倍,这里的病人也比吐蕃多一百倍。我在这里能学更多东西,能救更多人。”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片当归翻了个面。当归片在她指间转了一下,褐色的切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阿娘回信说——‘药在哪里,人就在哪里。’”
高灵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走到卓玛面前。她的个子比卓玛高半个头,站在卓玛面前的时候正好能看见卓玛头顶的发旋,黑亮亮的,圆圆的,像一枚小小的漩涡。她伸手替卓玛把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在卓玛的耳廓上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那就在长安住下。”高灵珊说,声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这院子够大,你住西屋,阿爸的药柜你随便用。”
卓玛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没有泪,那层薄薄的红很快就被一个笑容压下去了。“灵珊姐,我以后就跟在你和阿爸身边学药。学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高灵珊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来,看着草席上摊开的药材,当归片和黄芪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一片一片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她伸手拿起一片黄芪,对着日头照了照,切面透亮,放射状的纹理清清楚楚的,是上好的绵黄芪。她把那片黄芪放回去,又在草席旁边蹲下来,继续翻晒。
卓玛也蹲下来,继续翻她那头的当归片。两个人一头一尾,动作不紧不慢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空,被药香和日头填得满满的,被风铃声和远处学童的读书声填得满满的。
高念唐坐在藤椅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他的藤椅放在石榴树的树荫底下,树荫随着日头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他膝头摊着一本旧医书,是高惠通批注过的那本《本草拾遗》,书页翻到黄芪那一节。高惠通的批注写在书页的空白处,蝇头小楷,密密的:“黄芪,甘温。补气固表,托毒排脓,敛疮生肌。为补气诸药之最。”他看了两遍,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的人。
夏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膝头的书晒得微温。他看着高灵珊和卓玛在草席旁边各据一头翻药材的背影,看见她们偶尔抬起头来交换一个眼神又低头继续做事,动作之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高灵珊翻完一片就随手递给卓玛看一眼,卓玛接过去对着日头照一照,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递回去。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一个动作都接得住,像是两双手在弹同一根弦。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翻了一页书。书页上有一行字是高惠通批的——“两个人一起翻药,比一个人快一倍。三个人一起翻,快三倍。”这行批注写在黄芪那一节的末尾,和正文之间隔了一行空白。高念唐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高灵珊和卓玛还在翻药,草席上的药材已经翻了大半,当归片和黄芪片在日头底下晒得微微卷曲,颜色比刚摊开的时候亮了一些。
他把书合上了,放在膝头上。他抬头看着日头底下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觉得母亲那句话不仅仅是说翻药。一个人翻药是做事,两个人翻药是过日子。一个人走一条路是路,两个人走一条路就是归处。他这一辈子,从高鸡泊到长安,从太医院值房到这座小院,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但说到底,都是在一起翻药、一起走路、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卓玛翻完了她那头的当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石桌旁边,端起一碗水喝了两口。她喝完水,看了看高念唐,见他膝头的书合上了,就走过来,蹲在他藤椅旁边。
“高爷爷,那本《本草拾遗》您看了好几天了,快看完了吗?”
高念唐摇了摇头。“看不完。你高奶奶的批注太多了,每一页都有,看一段就要想一会儿。”
卓玛歪了歪头,看了看书脊上那行已经褪色的字。她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认得“本草”两个字。“高奶奶懂很多药吧?”
“懂。”高念唐说,声音不高,“她懂的药比我多。我是认药,她是懂药。认药是知道名字和用处,懂药是知道药在想什么。”
卓玛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懂药。不光认药。”
高念唐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翻药时被日头晒出来的薄薄的红,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神态认真而安静,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
“药不会说话。”高念唐说,“但它会告诉你它想做什么。你摸一片当归,摸到它油润润的,就知道它润肠的力气够;摸到它干干的,就知道它力不够。你闻一株薄荷,闻到清凉味冲鼻,就知道它走表的力量强;闻到味淡了,就是老了,要入药得加量。这些没有人教得了,要自己一遍一遍地摸,一遍一遍地闻,摸着摸着就知道了。”
卓玛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某个专门放药的地方。
高灵珊从草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片黄芪,一片递给卓玛,一片给高念唐看。“阿爸,今年的黄芪比去年的好。切面透亮,纹理也密。”
高念唐接过来看了看,又把黄芪片对着日头照了照。日头从叶片后面透过来,把切面照得半透明,放射状的纹理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琥珀里的纹路。“是好。”他把黄芪片递回去,“晒干了收进药柜,冬天用。”
高灵珊收好黄芪片,在石凳上坐下来。卓玛也站起来,挨着高灵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穿着淡青色的布衫,一个穿着淡绿色的短襦,头发都挽着,用木簪别住。她们面前是摊满药材的草席,身后是满垄的薄荷和当归,头顶是石榴树的枝叶,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把薄荷的清凉和牡丹的余香一起送过来。
高念唐把书重新翻开,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高惠通的批注还在那里,蝇头小楷,密密的。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院子里——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把草席上的药材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越拉越长。卓玛靠在石桌上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高灵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片甘草,慢慢地嚼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叮的,一下,又一下。
高念唐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慢慢闭上了眼。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放下。他听着风铃的声音,听着远处学童散学的喧闹声,听着卓玛匀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这辈子翻过的那些药、走过的那些路、认过的那些人和地方,此刻都在这风铃声里慢慢地聚拢,一点一点地聚成了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圆。
圆的中心是这个院子。
是那张并排放着的藤椅,是那垄发了满垄的薄荷,是那棵石榴树,是草席上晒着的当归和黄芪,是高灵珊和卓玛并肩坐着的背影,是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旧医书。
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午后的暖意和远处牡丹花落尽后枝叶的干爽气息。高念唐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一道弧度,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很快就平了,但确实有过。
(第1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