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若再拿一件祥瑞自欺,几十万人都会陪着袁绍死在官渡。
“真龙若真能护佑袁氏,为何白马会败?”
“为何颜良、文丑会死?”
“又为何乌巢数百万石粮草,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郭图猛地起身。
“沮授!”
“你敢亵渎真龙!”
袁绍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退了。
那几句话不是劝谏。
是把他不敢看的事实,一个个撕开摆在眼前。
袁绍举起剑。
“拿下!”
帐外甲士冲入,按住沮授双臂。
沮授没有挣扎,只死死盯着袁绍。
“主公!”
“今日若战,河北精锐尽丧于此!”
“袁氏基业……”
一名甲士用刀鞘砸在他膝后。
沮授跪倒在地,余下的话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袁绍捧着琉璃金龙看着他。
“将此人押入后营。”
“再敢妖言惑众,斩。”
沮授被拖出帅帐。
帐帘落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郭图伏在地上,是许攸阴沉的脸,也是袁绍怀里那条被晨光照得通透的金龙。
那不是天命。
那是压死袁军的最后一块石头。
……
半个时辰后。
袁军各营的余粮被强行收走。
亲兵营尚有粟米。
普通士卒的锅里,却连糠都没剩多少。
乌巢失守的消息再也压不住了。
有人说粮只烧了一半。
有人说还剩十万石。
也有人亲眼见过从乌巢逃回来的败兵,断言几百万石粮草全成了灰。
恐慌顺着一口口空锅,迅速传遍大营。
“俺们吃什么?”
“主公不是说河北还会运粮吗?”
“黄河上的船都让曹军烧了,哪来的粮?”
“乌巢都没了……”
一名军官冲进人群,拔刀便砍翻了说话的士卒。
鲜血溅在空粮袋上。
“再敢妄议军情,斩!”
周围瞬间安静。
可没人再看他的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瘪下去的粮袋上。
杀人能堵嘴。
堵不住肚子。
就在军心快要压不住时,袁军中营忽然响起战鼓。
数千亲兵从中军大帐前铺开,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被推到阵前。
袁绍身披金甲,亲自登台。
他怀里捧着那条琉璃金龙。
晨光穿过龙身,金色映在他的甲胄上。
原本骚动的袁军,渐渐安静下来。
许多士卒见过这条龙。
更多人听说过它。
蓬莱仙使亲赐。
应九五帝星而生。
代表袁氏天命的真龙。
袁绍把金龙高高举起。
“将士们!”
“乌巢之火,不是天亡我袁氏!”
“是曹贼惧我天命,以妖法焚我香火!”
“真龙仍在!”
“天命仍在!”
“曹操粮草如山,肉食满营。”
“只要踏破官渡,夺下曹营,诸位今日失去的粮,明日十倍取回!”
高台下,郭图率先跪倒。
“真龙护体!”
“主公必胜!”
亲兵跟着跪下。
“真龙护体!”
“主公必胜!”
声音一层层扩散。
前排士卒先喊。
后面的士卒迟疑片刻,也跟着喊了起来。
他们未必全信。
可粮没了,退路也快没了。
不信真龙,便只能承认自己要饿死在官渡。
人在绝境里,什么都敢信。
“杀进官渡!”
“吃曹军的粮!”
“杀曹贼!”
喊声越来越疯。
有人用刀背砸盾。
有人红着眼咬破手指,把血抹在脸上。
还有几个三日没吃饱的士卒,盯着官渡方向升起的炊烟,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许攸站在高台后方,看着这一幕。
这不是士气。
是饿疯了。
可疯子拿起刀,同样会杀人。
几十万袁军若在饥饿和真龙的刺激下同时冲锋,官渡就算再坚固,也会被尸体一层层堆平。
袁绍看着重新举起兵器的大军,脸上终于有了笑。
他没有错。
真龙一出,军心便回来了。
曹操以为烧了乌巢,就能让他不战自溃?
做梦。
袁绍拔剑,指向官渡。
“传令全军!”
“今日不留后队,不设退兵!”
“破官渡者,封侯!”
“退后一步者,满门皆斩!”
战鼓轰然响起。
……
官渡城楼。
李远捧着一碗热茶,望着袁军高台上的那点金色。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但那东西是他亲手带进邺城的。
别说隔着几十里。
化成灰,他都认得。
曹操按剑站在女墙边,听完斥候回报,脸色有些古怪。
“袁本初把那条琉璃龙抬出来了?”
“是。”
斥候跪在地上。
“袁绍宣称真龙护体,天命在袁。”
“如今袁军各营都在集结,似乎要发动总攻。”
夏侯惇探头望向北面。
“粮都烧了,还能让他把士气拉回来?”
郭嘉合起折扇。
“不是士气。”
“是绝境。”
“袁绍把那条龙变成了袁军最后一根救命绳。谁敢不信,谁便要先承认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曹仁的目光落在城外。
袁军正在拆除后营栅栏。
预备队、辎重兵、民夫,全被驱赶到前阵。
连督战队都换上了长刀。
这是要梭哈。
三十多万人一起扑上来,哪怕其中一半已经饿得手软,也足够把官渡淹没。
曹操的手握紧剑柄。
乌巢烧了。
可最危险的一战,反而到了。
他侧头看向李远。
这混账不但没紧张,反而盯着袁绍手里的琉璃龙,笑得有点欠揍。
曹操太熟悉这个笑了。
每次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都有人要倒大霉。
“你笑什么?”
李远放下茶碗。
“我笑袁本初挺会挑东西。”
“挑什么?”
“挑棺材板。”
曹操眼皮一跳。
“说人话。”
李远抬手指向袁军高台。
“他若老老实实撤军,还能保住几十万精锐。”
“现在把那条小泥鳅抬到几十万人面前,说自己是真命天子……”
李远脸上的笑更深了。
“这不是把脸伸过来,让主公抽吗?”
曹操目光一动。
郭嘉也反应过来,折扇停在掌心。
“你留在许都后院的那件东西,还在?”
“早运到官渡了。”
李远看向曹昂。
“子脩。”
曹昂抱拳。
“学生在。”
李远抬手,指向后营最深处那座盖着三层油布、由数十名亲卫日夜看守的木棚。
“去。”
“把咱们那条一人高的大家伙,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