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袁军的战鼓便响了。
沉闷的鼓声压过官渡平原，袁军各营寨门大开。饿了一夜的士卒被驱赶出来，披甲列阵，手里刀枪在晨光下连成一片。
没人做饭，锅里已经没有粮了。
不少士卒嘴唇干裂，眼窝发青，走路时腿都在发抖。可他们脸上全抹着血，有的是鸡血，有的是昨夜死者留下的血。
每个人都盯着官渡。
那里有粮。
有肉。
还有活路。
袁军前阵，一名士卒把最后半块发霉豆饼塞进嘴里。
“杀进去。”
“杀进去便有饭吃。”
旁边的同乡没有回答，只将刀柄握得更紧。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后面是督战队。
前面是官渡。
刀往前，可能有粮。
刀往后，立刻就死。
袁军中军最前方，一座六马牵引的战车驶出。
袁绍身披金甲，头戴高冠，站在战车中央。
郭图、许攸分列两侧。
数百名重甲亲兵将战车护在正中。
更醒目的，是袁绍身后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
八名袁军甲士抬着一只铺了黄绸的木架，架上摆着琉璃金龙。晨光照过龙身，折出一片金色。
袁军原本散乱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
“真龙！”
“是主公的真龙！”
“蓬莱仙人赐下的真龙！”
前阵有人跪下。
接着是一片。
“天命在袁！”
“真龙护体！”
“杀进官渡！”
喊声逐渐连成一片。
官渡城楼上。
曹仁盯着城外，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
“主公。”
“袁军前后营尽出。”
“辎重兵、民夫也全被压到了阵前。”
“他们是真准备拼命。”
曹操按剑立在女墙后。
北面的袁军已经铺满视野。
没留后队。
没设退兵。
连营寨里的拒马和栅栏都拆了。
袁绍这一战，根本没准备回去。
夏侯惇咧了咧嘴。
“来得好。”
“昨日没砍痛快，今日正好一并收拾了。”
曹仁看了他一眼。
“几十万人。”
“你砍得完？”
夏侯惇冷哼。
“砍不完也得砍。”
“总不能站在这里等他们爬上来。”
曹洪抱着账册从后方挤过来，脸色发青。
“第一号箭库昨夜已经见底。”
“第二号箭库还剩六成。”
“火油只剩两百余坛。”
“霹雳车的石料倒是够，但绞索已经损坏了二十多根。”
他说一句，曹操的脸便沉一分。
袁绍没粮。
曹军也不是无穷无尽。
若让这几十万饿疯的袁军扑到墙下，今日即便守住，官渡的家底也得被打空一半。
“李远呢？”
曹操回头扫了一圈。
没看见人。
他的眼皮立刻跳了。
大战在即，这混账又不见了。
“李远！”
没人回应。
曹操脸色彻底黑了。
“典韦！”
城楼下面传来典韦的声音。
“主公，三弟在后面！”
曹操转身便走。
他刚下两级木梯，便看见李远蹲在城墙后方，正指挥几十名亲卫给木轮垫木板。
木轮上放着一只巨大的木箱。
木箱高过一丈。
外面裹了三层油布，又罩着红、黄、青三色彩布。只看轮廓，里面的东西非常大。
曹昂、曹泰、荀恽和夏侯充全在。
几十个人推得满脸通红，车轮却陷在泥里，半天只动了几尺。
曹操的火气当场上来了。
“袁绍几十万人已经列阵。”
“你还在这里推箱子？”
李远头也没抬。
“所以才要快推。”
“曹泰，把你那边木板垫平。”
曹泰喘着粗气。
“先生，这东西太重了。”
“后面能不能少做点琉璃？”
李远瞥他一眼。
“你去跟袁绍说，让他等咱们砸掉一半再开战。”
曹泰立刻闭嘴，继续推车。
曹操走到木箱旁，伸手敲了敲。
里面传出回响。
“这便是你说的大家伙？”
“对。”
“为何不早抬上去？”
“早抬上去让袁绍看？”
李远终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这东西靠的就是第一眼。”
“袁绍得意得越久，摔下来时才越疼。”
曹操抬眼看向城外。
袁绍的战车已经驶到两军阵前。
那尊琉璃金龙被高高举起。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那片金色。
曹操又看了一眼眼前的木箱。
“还要多久？”
“一炷香。”
“袁绍会给你一炷香？”
“会。”
李远答得很快。
曹操眯起眼睛。
“凭什么？”
“凭他爱面子。”
李远指了指城外。
“带几十万大军压上来，又把真龙摆到最前面。”
“他若只想攻城，根本不必亲自出来。”
“他现在不只是想赢。”
“他还想让所有人看着，他袁本初是怎么踩着主公的脸，拿回河北世家的威望。”
曹操冷笑。
“拿我的脸？”
“他也配？”
“所以劳烦主公先把脸借出去一会儿。”
曹操猛地转头。
李远已经重新蹲下，继续给车轮垫木板。
狗东西。
借他的脸拖时间，倒说得跟借一把锤子似的。
曹操很想一脚把他踹进泥里。
可城外号角已经响了。
一名袁军骑兵冲至阵前，将一面大旗插进泥地。
“大将军有令！”
“请曹司空阵前答话！”
夏侯惇在城楼上探出头。
“答个屁！”
“让袁绍过来受死！”
袁军骑兵抬头冷笑。
“曹阿瞒不敢出来？”
“莫非见了真龙天命，已吓得躲在营中等死？”
夏侯惇拔刀便要下楼。
曹仁一把按住他。
“激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去砍了他再回来！”
曹仁没再争。
只是手上多用了几分力。
夏侯惇挣了两下，竟没挣开，脸色当场更黑。
曹操重新登上城楼。
他望着阵前骑兵，又望向远处战车上的袁绍。
“一炷香。”
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能拖两炷更好。”
曹操回头。
“你怎么不去？”
李远一脸认真。
“袁绍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现在出去，他只会觉得主公连话都不敢回，派了个无名小卒敷衍他。”
曹操点头。
“有理。”
李远刚要松气。
“所以你跟我一起去。”
“……”
曹操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开门！”
官渡营门缓缓打开。
数千重甲步卒先出，在壕沟前列成盾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