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杳摊开手掌,一团流光缓缓落地,凝成浅淡人形虚影。
她凝神敛息,要说的话从心里顺着指尖光丝缓缓传递到对面。
“你可是自行了断?
虚影点了点头,算是作答。
归杳再问,“为何自杀?”
缠在虚影身上的光丝尽数垂落,光影亦再无动静,这是亡魂拒绝与她沟通的意思。
承认自杀,却不肯说原因,归杳眯了眯眸,便看见一黑一白两团雾气从远处飘来,归杳到底还是又问了句。
“你可想活?”
魂魄离体后,她却跪在老妇面前不舍离去,归杳猜她后悔了。
这世间总有人因一时的坎坷,做下冲动之事,却通常在濒死时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原本装死的光影又开始点头,比刚刚更快,更急。
归杳颔首,手指一翻,再次将那团光华握在手中,“没有下一次了,望你往后珍惜性命。”
五彩色是阳魂。
这姑娘阳寿未尽,便是死了也是押去枉死城,关押至阳寿耗尽,才会变成黑色,成为真正的阴魂。
既她后悔,归杳便给她一次机会,在阴差过来前将她送回身体里。
话音落,归杳手心温热流淌,那是亡魂的感激。
感受掌心的热度,归杳另一手牵着萧怀瑾,朝村里极掠而去。
萧怀瑾看不见魂魄,也听不见归杳与魂魄沟通的心声。
但隐约猜到一些,什么都没问,跟着归杳从村里跑出来,如今又跑回去。
此时,老妇屋里已经围了许多人,大家七嘴八舌地劝着老妇,也有帮忙准备后事的。
在村里,这样年轻横死的女子,是不能入祖坟的。
赶上家中条件清苦,通常是一卷草席裹了埋去后山。
老妇家就剩她和孙女两人,日子实在说不得好,村长心善,从自家拿了卷草席。
草席备好,有年长妇人欲上前给死者整理仪容,老妇想到孙女此后要长眠地下,哭得肝肠寸断,一双枯枝般的手死死抱着尸体。
“带奶走吧,穗儿啊,带奶一道走吧,都是奶不好,是奶刑克了你啊……”
归杳在这绝望痛苦的哭声里,一人踏进了土屋,
“她没死,我能救她。”
老妇哭声一顿,随即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惊喜,“真的……”
“你是谁?”
一个中年男子打断老妇的话,神情戒备。
他身边的妇人亦道,“穗儿都没呼吸了,明显已经死了,你不会是来骗钱的吧?我们穷人家可没钱给你。”
这两人是老妇的侄子和侄媳,住在老妇隔壁。
归杳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视线落在老妇身上,“我会些医术,路过此地,被你哭声引来,你可要我救?”
“救!”
不等那对中年夫妇反对,老妇人哀求道,“求您救救我的孙女。”
“婶娘!”
中年女人劝着,“穗儿已经咽气了,世间哪有起死回生的事,这人说不得有别的谋算。”
男子亦劝,“是啊,婶母,穗儿消失的突然,又回来的突然,还带着一身伤,谁知道经历了什么。”
他眼神不善地看向归杳,“这人大半夜的出现在村里,一看就不正常。”
谁家好人家的闺女,大半夜在外头晃悠。
老妇人却很坚持,“穗儿是她爹娘唯一的血脉,他们两口子走得早,剩下我们祖孙相依为命。
我就剩这条老命和这破屋,人家能图我什么。”
她看向归杳,“便是您真有所图,只要能救活我的穗儿,您要老婆子做什么,老婆子都答应您。”
归杳没再磨叽,蹲下身,佯装从袖中掏出什么喂到尸体嘴里,而后在尸体上顺了几个穴位。
实则是趁机将魂魄按回身体。
僵硬的尸体开始回暖,本已死去的人却突然睁了眼。
惊到了屋里一众人,只有老妇满含喜泪,抱着孙女哭了一场,又要跪拜归杳,称她是活神仙。
归杳摆手阻止。
她看了那女子一眼,转身出屋。
萧怀瑾在屋外等她。
村里的一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惊呼她的医术,甚至还有人追了出来,可哪里还有归杳的影子。
归杳正和萧怀瑾并肩往村尾去,一黑一白两团雾气尾随她身后。
背后丝丝冒阴气,久久不打算离开的样子,归杳倒不惧那阴气,就怕萧怀瑾受不住。
无法装作看不见,只能转身笑眯眯地从空间掏出两块金砖,对着虚空道,“劳二位白跑一趟,一点心意请二位吃茶。”
大半夜的这副场景,任萧怀瑾再大胆,也不由头皮一麻。
而后他看见那两块金砖消失在眼里。
走到村尾最后一家,他才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王爷真想知道?”
萧怀瑾虽掩饰得很好,但归杳还是察觉到他手心的汗湿。
“想。”
萧怀瑾的怕也只是刚刚猝不及防的那一瞬,如今早已平息,他想更多了解她的世界。
归杳这才将刚刚的都说了。
萧怀瑾感叹,“那女子很幸运。”
不是谁死了都能有机会复活的。
又低声问,“阴司也收受贿赂?”
归杳余光瞥了眼藏在树后的一黑一白,叹声道,“活人不归阴司管,可他们成了亡魂,阴司又十分负责,不能不管。
但这些人本不该死,这好比本职工作外的额外差事,实在辛苦。
我那可不是贿赂,是慰劳,而我将魂魄送回身体,也是想给他们减轻点负担。”
萧怀瑾,“……”
他该压一压他的好奇心的。
归杳这般夸赞,只有一种可能,被夸赞的正在眼前。
他强压心中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那这村子还要给钱吗?”
“给。”
归杳毫不迟疑,“他们多不容易啊,你刚是没看到,人死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这人间的帝王治理天下,比起阎君还真是差远了,你看,我们就慈宁宫没没听说阴司地府的亡魂们,有过得这么惨的……”
萧怀瑾听她这般拍马屁的话,唇角微微勾起。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一直跟着他们,劳得归杳这般费心说些溢美之词。
以为隐身很完美的一黑一白‘两神仙’,彼此对视一眼,决定抱着金砖回去了。
这人显然发现了他们,才故意夸阎君,那他们的跟踪毫无意义。
归杳在他们消失后,长长舒出一口气,“累死我了。”
萧怀瑾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她,“走了?”
归杳喝了大口,点点头。
将水囊递还给萧怀瑾,问道,“你怕不怕?”
萧怀瑾眼眸微垂,“怕的,但有姑娘在,就没那么怕了。”
归杳以前接触的人里,就没有不怕鬼的。
有些说不怕的,在真正见到后,吓得当场离魂的都有。
故而她一点没怀疑萧怀瑾的话,保护欲爆棚,她牵紧了他的手,“放心,我不会让它们伤害你。”
“有劳姑娘了。”
萧怀瑾亦握紧她的手,与她紧紧挨着。
归杳信以为真,一晚上没松开他的手,直到落石村的钱财分完,她再次站到老妇的土屋前。
土屋里,别的人已经散去了,只剩老妇祖孙两人。
归杳松开萧怀瑾,“你在门外稍等我片刻,我问几句话就出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