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若是真刺入血肉,壮汉经脉必碎、丹田尽毁!
树上少年几乎脱口叫好,却硬生生忍住,只是击掌低声欢呼:“师父,这一下,漂亮!”
远处,壮汉却惊得浑身一激灵!
这一刻,额上冷汗淋漓而下,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老子竟然阴沟里翻船!
一步错,步步错!
怎么可能?一个老头也能伤了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万万没料到,老头那张斩飞自己长剑的黄纸符箓,明明已远飘而去,竟在半空绕了一匝,无声无息折返回来!
只是一眨眼,险些削去自己半边头颅!
那一剑来无影,去无踪,诡谲刁钻得让人脊背发寒。
你他娘的,玩我啊!
壮汉三番受辱,胸口怒火翻涌,喉咙里滚出一串嘶哑低吼!
他头一次被骂畜生,第二次被一剑破甲,这第三回,竟是险些横尸当场!
那张黄纸符箓如有灵性,在半空划出一道清亮弧线,飞回老头身边,绕着他滴溜溜急转,嗡嗡低鸣。
活像一条打了胜仗的小狗在邀功讨好。
壮汉见到这一幕,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狰狞之意:“好好好!原来你这老不死,竟会邪门妖术!”
他猛地撕开玄甲,袒露出一身虬结筋肉与累累旧疤!
秋风中,胸膛上隐隐浮出兽纹,如同封印破裂。
“来!大爷今日跟你拼了这条命!”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周身气势骤然暴涨,本性彻底释放!
影子在地面上扭曲变形,急剧膨胀,恍若一头沉睡了千年的远古凶兽正缓缓睁眼。
云层都被这一啸震散,荒原上的风骤然凝固。
李隐心里一紧,暗叫不好,这是要拼命了?
他这一辈子,长到十四岁,别说是杀人,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在瓜州时,院墙外常有野猫野狗斗得头破血流,他不过远远望两眼,从不插手。
少年心里总觉着,天地万物活得都不易,何必再多造杀孽?
今日无论如何是他和师父开心赶路的日子,无论来人如何不讲道理
他实在不愿眼见一头好不容易化形的妖兽,就这样血溅黄沙。
怎么办?
不等老头做出反应,李隐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玩意儿,朝壮汉劈面扔了过去!
壮汉正杀气冲霄,本能挥掌迎击!
仰天吼声如雷:“来啊!来啊!!!”
谁知那少年纵身从树上一跃而下,一把拉住老头的手,转身拔腿便跑!
“轰隆!”
身后巨响炸开,黄沙狂涌而起,如同平地卷起死亡风暴!
硝烟弥漫,碎石飞溅,十丈之内寸草不留!
便是那刚刚化作丈许雪猿的壮汉,也被这爆炸逼得扭头狂奔,狼狈不堪。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符箓飞剑,也领教过佛法神通,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黑疙瘩!
小小一枚,炸开的威势竟堪比化神修士全力一击!
他一边逃,一边心头惊疑不定:这玩意儿,谁敢保证不是那老头故意埋下的杀招?
风声呼呼刮过耳畔,李隐拉着师父一阵疯跑。
口里急急嚷嚷:“师父!那是你给我的轰天雷!那畜生活了三百年不容易,饶他一命吧!”
老头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原以为这小子是吓破了胆,胡言乱语,没想到竟是真心实意在替那头妖兽求情。
老头本想一巴掌拍出去,让那雪猿尝尝自己真正的手段
却被少年拽着手腕,在风中狂奔得衣袂翻飞,双脚几乎离地。
老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被人拖着跑,而且拖着他跑的,还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年。
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干什么?”
心里却暗暗叫苦,这要是被大雪山上那些老家伙知道,自己竟被一头妖兽追得落荒而逃,只怕他们半夜都能笑醒。
对李隐来说,这是他这辈子跑得最疯的一次。
他满心只想着:若师父真被惹恼了,一掌下去,那雪猿怕是真的再无活路。
算了!算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今日他也算做了一桩好事,虽然这好事做得狼狈了些。
少年跑得满头是汗,老头心里却慢慢暖起来这小子,是真心疼师父,知道替师父分忧。
虽然这分忧的方式,他娘的,着实有点别致。
李隐一边喘气一边问:“师父,往后若你不在时,我可怎么办?”
“若我不跑,你会不会真一巴掌拍死他?”
“师父,我好怕啊!”
嚷嚷到一半,少年猛地顿住脚,叫道:“哎呀师父,坏了!马车还在那儿!那家伙气疯了,会不会把马儿给吃了?”
老头啧啧叹了两声,仿佛是心疼那买马车的钱白花了。
随即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安抚道:“你这副狼狈样,若叫太华庵那丫头看见,怕不得笑死你!”
李隐顿时满脸茫然。
心道师父果然不靠谱,自己好不容易得意一回,他转手就捅一刀。
索性闭上嘴,只当那马儿早已挣脱缰绳,在荒原上自顾自撒野去了。想着想着,少年又忍不住自己笑了出来。
人之初,性本善。
即便李隐已在瓜州活了十四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即便短短数月间,先后被三个未婚妻欺辱、背叛、退婚换作旁人,只怕早已磨出一身霜刃
恨不能杀尽天下负心之人。
可自家徒儿倒好,明知道那妖兽要抢琉璃塔,要取师徒二人性命,却仍不忍杀生。
对此,老头深信不疑
就像他始终信着,李隐终有一日,会如自己这般,甚至青出于蓝。
在旁人眼中,这少年或许算不得凤毛麟角的天纵之才,可在老头心里,他便是天下无双。
一念至此,老头心头欢喜,哪里还顾得回头找那马车?
袖袍一卷,清风骤起,将少年托上云端。
风从脚下呼啸而过,云海翻涌如浪,月光泼洒其上,宛若无边银涛。
少年却还未回过神来,只觉自己又由凡化仙,兴奋得手舞足蹈,险些从云上栽下去。
老头已远去了,却不忘回头恶心那灰头土脸的壮汉。
一道传音在他耳边清晰响起:“老子就爱瞧你恨透了我,却拿我没有一丁点办法的样子!”
壮汉忍不住仰天“嗷呜!”一声长嚎!
那嚎声凄厉如大雪山上的凶兽被抢了口中食,惊得荒原上百兽四散奔逃,瑟瑟发抖。
少年踩在云端,心头发快活。
他虽不知那来自大雪山的妖兽,为何偏偏惦记师父的琉璃塔,可在李隐心里,琉璃塔就是他的家。
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舍不得。
他甚至觉得,若睡觉时不躺在塔中那口黑棺里,便浑身不安,连连噩梦缠身。
正想着,云海忽然异动
不是风,不是天象,而是云层之下,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搅动乾坤。
翻涌的节奏整齐有力,如同千军万马列阵踏步。
直到师徒二人被逼下云端,落在流花镇外,李隐才猛然生出一种惶然!
外头的世界千般好万般好,终究不如瓜州那个小院安稳。
云海翻滚,骤然压来,少年青衣猎猎,黑发乱舞,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冷,而是灵魂深处传来的一阵阵颤栗。
老头低头望下去,脸上笑意渐渐敛去。
云海之下,一道威严声音传来,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像是天地本身在宣旨:
“金老头,你非道门子弟,非佛家僧侣,亦非儒门中人,却私藏三教道藏宝典千年不还!”
“须知天地无私,亦有恻隐之心。你若乖乖交出琉璃塔,我等看在与你的旧日情分上,尚可网开一面。”
那言语落入李隐耳中,竟如苍天降下法旨,雷声滚滚而来!
漫天电光纵横交错,如万千剑影不断朝天际斩来。
少年心头一寒,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言出法随?
正当他忐忑不安时,又有人嗤笑出声:“跟那糟老头废什么话?九重琉璃本是我道门至宝,岂容外人之手据有千年不归!”
“咔嚓!”
话音未落,九天之上劈下一道惊雷!
几乎同时,滚滚云海被一只遮天巨掌拨开!
掌如山岳,五指横空,只轻轻一拨,漫天云霭便如裂帛般分作两半。
老头无奈,只得携李隐缓缓落下。
师徒二人最终落足于一条大河之畔。
河水滔滔,宽逾百丈,浊浪拍岸,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
这时,远方又传来一声庄严佛唱。
有人高宣佛号:“阿弥陀佛!金施主,还请归还我佛门真经。”
李隐抬头望去,一时呆住。
好家伙!
来人竟是一个胖和尚、一个老道士与一个中年书生,三人齐齐现身!
那胖和尚方面大耳,身披金色袈裟,盘坐白莲之上,浑身上下佛光柔和,如同行走人间的佛陀。
那老道士仙风道骨,青袍无风自飘,白发白须,手持银光灵剑,脚踏祥云,身后隐隐有八卦虚影轮转。
那中年书生一袭青衫,面容清瘦,目光幽深,手执折扇,宛似从庙堂圣贤画像中步出的古人。
今日是什么日子?
儒释道三教后人,竟齐齐现身,堵住师徒二人的去路?
难不成,只为那座小塔?
为塔中的三千道藏、佛门真经与儒家宝典?
可李隐分明记得,这些东西皆是师父之物,怎么到了这些人口中,就成了他们念念不忘的宝贝?
难不成?他们就是强盗?
披着圣贤外衣,堵在路上,想要明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