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吃痛之下,脖颈骤然一紧,一股窒息感瞬间涌上喉头。
她怎也未料到,方才那还嘻嘻哈哈、撞得她肩头酸麻的凡人少年,掌心竟藏着如此果决的杀意。
竹签堪堪从他胸口衣料上划过,擦出几缕碎布,却终究错过了要害。
反倒是她自己的咽喉猛地一痛!
少女眸中寒光乍现,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弓弦绷紧,猛地将李隐朝自己怀中一扯!
同时膝盖狠狠上顶,直撞向他小腹柔软之处!
“啊!”
李隐一声闷哼,五官瞬间拧成一团,腹部仿佛被千斤铁锤砸中,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
剧痛之下,十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般向后踉跄。
他还未站稳,少女那一腿已然蹬出!
“呃!”
这一记更重。李隐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桥面青石板上!
闷响之后,是几声连续不断的翻滚。
终于停住时,已是三丈开外,手脚痉挛着试图撑起身子,却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嘴角猩红渗出,一丝、两丝,很快便成了细细的血线。
沿着下颌滴落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
少女却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尘,重新捏住那根竹签,一步步走向瘫倒在地的少年。
只是,她抬手触碰脖颈时,指腹间触到一抹黏腻的温热。
低头一看,指尖上竟沾着淡淡的血迹。
她瞳孔微缩。这一惊非同小可。
身为青云阁弟子,修道十余载,御剑如风,御气如虹,竟然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伤了皮肉?
哪怕只是少年一口咬下的细痕,也足够让她怒从心起。
一张清秀如画的脸庞,顿时笼上一层寒霜,比方才更冷,更深。
李隐用肘撑住石板,拼尽全力往后退缩,一退再退,脊背摩擦着粗粝的青石,衣裳磨破处传来火辣辣的痛。
抬眼望去,少女已经走到近前。
那双好看的兽皮靴子就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靴尖沾染着他方才吐出的血渍。
“你……”
李隐咳着血,声音嘶哑:“你一个修道的仙门弟子,对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出手,就不怕落因果吗?你不怕天谴?不怕道心蒙尘?”
南宫知秋微微歪头,那根竹签在她指间转了一圈。
“金老头杀我师叔的时候”
少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冷漠,甚至无情:“也曾这般问过他吗?放心,既然你是凡人,我不用剑我用这根竹签捅你心口,总归不会落下什么因果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用哪根针绣花更顺手。
李隐盯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笑得很用力,胸膛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喉间便咕噜作响,带着血沫翻涌。
他捂住嘴,猩红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淌过手背,滴落在衣襟上,染出一大片暗色。
他就那样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松开了手。
任血流满面,淌过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他仰面躺在那里,目光越过少女的肩头,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桥下河水淙淙,桥上行人早已散去,远处的街市依旧喧嚣,却无人敢靠近这座石桥半步。
有人远远瞥见栏杆旁的少女衣衫素白、杀气凛然,便匆匆绕道而行。
“我真蠢。”
李隐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师父再三交代过我,出门在外,不要相信女人的话,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
他说到这里,很想抬手抽自己一耳光,可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只换来一声苦笑。
金老头待他如亲子,从小到大,哪一句不是金玉良言?
可他偏偏不信。
总以为,面容姣好的女子,心肠总该柔软几分。今日这血淋淋的教训,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南宫知秋嗤笑一声,清秀的面容上,那抹不屑像刀刻一般清晰。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摊狼狈的少年,目光淡漠,仿佛在看一只垂死的虫蚁。
“李隐,你师父杀了我师叔。我今日杀你,不算过分。你认命吧。”
李隐抹了把嘴角的血,五指间一片猩红。
他抬眼看着少女,反问道:“就因为你比我厉害,就可以恃强凌弱?若有一日我比你强,是不是也可以杀上青云阁,想砸什么就砸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放肆!”
少女眉眼一厉,抬脚便踢在他侧额上。
李隐的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霎时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一片。
他连闷哼都没能发出,只感觉半边脸都麻木了,口中又涌出一股腥甜。
这一脚之后,他彻底放弃了挣扎起身的念头。
浑身上下像被碾过一般,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疼。
他就那样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头顶被桥檐切割成狭长一条的天空,忽然想起多年前吞噬过他的那三个少女。
记忆瞬间涌出那时她们要的是他的身子,而今眼前这个却要他的命。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屈辱不屈辱?
可他心里还是堵着一团火,烧得胸膛发烫。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像在石板上刻字一般用力:
我李隐若今日不死,就算你是青云阁阁主的亲生女,就算天王老子站在你身后,我也必讨回今日公道!
女人!
女人!!
倘若有一日你也落得我这般田地,就算拼着天谴,我也不会出手救你!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心里的诅咒。此刻的他,连坐起身都是奢望。
南宫知秋见他那副死狗一般的模样,反倒不急着动手了。
她掏出丝帕,从容地擦拭嘴角,又仔细抹去脸颊上溅到的几点血沫。
转过身去,俯身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端详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待确认脸上再无一丝脏污,她才转回来,冷冷地打量地上的少年。
“你不用拿那些圣人言语来压我。”
少女的声音淡漠而笃定:“从我师叔死在金老头剑下的那一刻起,从青云阁上下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你我师徒二人之间,便已是不死不休。”
“什么因果,什么道义,在我这里统统不作数!我就是要杀你,杀你的师父!!”
少女捏着那根糖葫芦的竹签,干脆侧身坐上了石桥的栏杆,两条腿轻轻晃荡着,姿态悠闲。
目光却始终锁在李隐身上,像猫盯着半死的鼠。
李隐望着她那副模样,忽觉一阵荒唐。
前一刻她还笑盈盈地跟自己讨要冰糖葫芦,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嘴角还沾着糖渣。
可转眼间,那同一个笑容便凝成了杀气。
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审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样快。
少女提到那个死去的师叔时,整个人都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在李隐眼中,此刻的她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倒像一座端坐云端的神像,正在堂下宣读罪状。
“师叔曾传信回宗门,说消失百年的琉璃塔重现人间……那塔里有我们青云阁丢失的圣人宝典。”
“从我记事起,宗门上下便反复叮嘱这件事青云阁失去的圣典,一定要找回来。穷我一生之力,也绝不可放弃。”
李隐躺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少女的话流水一般涌来,又瞬间远去。
他索性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师父在太玄山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字句从唇齿间滚出来时,他竟不知不觉说出了自己的声音:
“千年之前那场战乱是你们的先人犯下的错,与我师父何干?”
“三千道藏也好,佛门真经也罢,圣人留下的宝典……统统是我师父的收藏。琉璃塔更是上古神器,与你们三教有什么干系?”
“你们的先人做错了事,凭什么从师父身上讨回来?无极宫不要脸,天音寺失了道,如今连青云阁的弟子也不分是非黑白……"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忘了眼前还有一个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少女。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琉璃塔顶,那一日慕容雪初见他时的光景。
少年身怀阴阳之力,独立天地之间,无视那些天骄仙人。
山高我为峰,塔顶我为尊。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栏杆上的少女,哑声道:“我劝你们早些死心,就算师父毁了琉璃塔,也绝不会让你们如愿!”
南宫知秋听完了,愣了一瞬。
随即,她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你一条死狗,哪来这么大的口气?”
少女晃着手里那根竹签,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
笑道:“我现在坐在这里,等金老头找过来,用你的命跟他换圣典,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不必取你性命,只要拿到宝典,终有一日便能平步青云,成为这方天下的圣人。”
圣人?
立地成圣?
李隐捂住绞痛的腹部,满头大汗淋漓。
嘴里却忍不住嗤笑出声:“你是不是连圣人宝典什么味儿都没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