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存心要找金老头的麻烦。
姬无双并未在清风镇多做停留,而是径直一路向东海而去。
留在清风镇的慕容雪,终究等了个寂寞。
直到她最终离去,也没能见到大雪山的无双公子,甚至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未能打探到。
直到她们出发时,清风一行人仍在山道上踽踽而行。
命运仿佛存心与两人开了个玩笑。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先后错失了两回。
而此时的李隐,却觉得太玄山上的无极宫,就像荒原上迎面拂来的秋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唯有释玉音有些意犹未尽。
无论是李隐与清风一战,还是金老头在无极宫迎战寒松道长,都结束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过足瘾,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见到那个玉虚老头,就不得不跟着师徒二人一同乘风而去。
少女一怒之下,索性懒得再教李隐赶车。
若不是金老头还在,这几日李隐怕是要为难到解开马儿的缰绳,任由它们撒欢去了。
大不了让师父卷一阵风,越过关山万重。
东海嘛,又不是天边。
马车碾过荒原,不知走了几日。
直到第三天黄昏,一座热闹的城镇从地平线上缓缓浮出。金老头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道:“三圣镇到了。”
释玉音一声轻知:“到三不管了?”
李隐还没来得及细问,少女皱着鼻子,嗅了嗅自己衣袖上的汗味,无比嫌弃地嚷嚷:“不行不行,我今天必须洗澡!还要吃糖葫芦!”
金老头挥挥手:“去去去,让李隐给你买去。”
少女换了副笑脸,跟李隐说道:“快去快回,我要那种外面裹了芝麻的!”
李隐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没再多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我们去前面的太平客栈,你一会儿自己找来!”
少年挥挥手:“知道了!”
三圣镇比他想象中繁华得多。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拐过两条街,在靠近一座石拱桥的河边,终于看到一个扛着草把子的小贩。
小贩正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歇脚,李隐二话不说凑上去,一口气买了十串。
油纸裹好,揣进怀里,心想师父牙口不好,怕是吃不动,他跟释玉音一人五串,刚刚好。
“那谁!”
就在李隐将铜板数给小贩、准备转身离去的一刹,石桥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李隐抬头望去。
桥上站着一个白裙少女,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黄色的杏花。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眼睛正牢牢锁在他手里的糖葫芦上。
那神情,怎么说呢?
就像猫望见了屋檐下挂着的咸鱼,又像小孩子瞧见了最喜欢的糖人。
李隐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三四个半大孩子,将剩下的几串糖葫芦一扫而空。
等他再转回头,桥上那少女的目光正好与他对上。
他这才认真打量起来。
少女与慕容雪的圆润娇俏不同,脸庞显得清瘦。
与文青玉那种古灵精怪、眼角眉梢都带着三分狡黠的性情相比,又明显文静许多。
上官若兰久居太华庵,身上自有一股出尘的清气,像山谷里早开的兰草。
而眼前这个少女,却于清雅之外,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猛然间,他想起来了。
少女那双含烟般的眸子底下,藏着一种淡淡的书卷气。
从瓜州一路走到这里,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有意思的少女。
少年张了张口,话还没出口,少女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那小贩身上。
“还有吗?”她轻声问道:“我要买几串。”
小贩挠了挠头:“没了没了,最后一串刚才也被那群小子抢走了。”
又指了指李隐:“要不你跟这位公子商量商量?他一个人……怕也吃不了十串吧?”
少女便顺着小贩的手指,重新将目光落到李隐身上。
李隐眼中的少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恍惚。石桥、白裙、杏花、夕光,还有那双含着书卷气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仿佛是从太玄山的云雾里走下来的仙子。
没有慕容雪那种颐指气使的架势,没有文青玉那般娇蛮任性的脾气,更不像上官若兰那般冷清疏离。
就像邻家院子里那个爱看书的姑娘,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发呆。
李隐脸红了。
少女却浅浅一笑:“你叫什么名字?”语气软软的,像春风拂过。“能不能卖给我一串?”
少女声音如黄鹂在枝头试嗓,又像山间泉水叮叮咚咚地从石缝间淌过。
李隐瞬间忘了。
忘了师父那句“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抛却一片心”的叮嘱。
忘了眼前这个少女可能和那些师姐一样危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她想要一串糖葫芦。
“我叫李隐。”
望着少女发呆,喃喃自语:“来自瓜州,要去东海!”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些发烫,连忙低头将包好的油纸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串最红最饱满的糖葫芦。
又将剩下的仔细包好,前走一步,将糖葫芦递出去:“我请你吃。”
少女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接了过去。
糖葫芦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脆响在安静的桥边格外清晰。
吃着,吃着,她忽然呆住了。
含着那半颗山楂,少女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恍惚起来,仿佛李隐那番话在她脑中劈开了一道惊雷!
一边慢慢嚼,一边喃喃重复:“你是李隐来自瓜州你的师尊是金无相!你们要去东海!”
“轰隆!”李隐猛地回过神来。
一瞬间,他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骤然清醒。下意识往后连退几步,背脊“咚”地撞在石柱上。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子里闪过慕容雪、文青玉、上官若兰的面容。
三个先后吞噬过自己灵根修为的师姐,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还在心里隐隐作痛。
他怎么会忘了?
怎么会因为一串糖葫芦!一个笑容!一声好听的声音!就把那些血的教训全抛到了脑后?
两人之间一下子拉开了五步的距离。
少女却像没看见,浑不在意地将剩下的糖葫芦吃完,连竹签上沾着的那一点糖渣都用舌尖仔细舔净了。
然后掏出丝巾,不紧不慢地擦拭嘴角和手指,眼里露出一抹满足又慵懒的神情。
之后,才抬眼看向李隐,淡淡说道:“我是南宫知秋,你应该听说过青云阁吧?”
李隐的脸色刷地白了。
暗暗叫苦不迭。好死不死,竟在这三不管的三圣镇上,撞见了青云阁的人!
而且少女的修为恐怕比慕容雪、文青玉、甚至上官若兰都要高出一截。
这家伙若把对师父的怒火撒在自己头上,他一个凡人,拿什么抵挡?
讪讪一笑:“原来是青云阁的师姐那谁,你是来找我师父的吧?”
少年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心想大不了我带你去见老头,让师父对付你。实在不行还有释玉音,你千万不要朝我动手啊!
南宫知秋将丝巾叠好,收回袖中。
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越看越迷惑,越看越好奇。
她实在想不通,归隐了一百年的金无相,怎么收了一个凡人之体做徒弟?
难不成,这家伙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管怎样,她也不打算就这么放他走。
李隐又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南宫知秋盯着他:“你是凡人之体?你怎么会没有修为?金老头怎么会收你为徒?”
若不是李隐刚才亲口说出那番话,她几乎要怀疑这家伙是在骗她。
李隐双手一摊:“如你所见,我的确是个凡人。”
为了打消少女对自己的觊觎之心,他索性把话摊开了说:“如果你想跟我双修,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放肆!”
南宫知秋万万没想到,这少年不知羞耻,竟胡乱说出这等话。
一张清瘦的秀脸腾地涨得通红,手里那根吃剩下的竹签指向李隐的鼻尖,怒喝道:“你敢轻薄我!!!”
李隐彻底呆住了。
心想你不馋我身子,不是为了双修,你堵我做什么?
我只是个凡人,打又打不过你,难道你要拿我开刀,替死在师父手里的那个书生报仇不成?
情急之下,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体面。
嚷嚷道:“你要找我师父?他就在前面不远!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说着,脚尖悄悄转了方向,打算趁她分神拔腿就跑。
“站住!”
南宫知秋一声呵斥,往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少女刹那之间欺到了李隐身前。
两人的脸庞几乎撞在一处,李隐甚至能闻到她袖间淡淡的墨香。
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作一抹狰狞,一丝愤怒,以及某种复杂到李隐来不及分辨的神情。
不好!这家伙起杀心了!
李隐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后退!
南宫知秋挥拳便轰向李隐的额头!
她不管眼前这少年是绝世妖孽还是寻常凡人,心里只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她已经憋了很久很久。
电光石火之间!李隐根本来不及反应。
南宫知秋出拳的同时,另一只手已握着那根细细的竹签,朝他的胸口捅了过来!
就在竹签将要刺入他胸口一刹那,少女一声怒吼:“我要替师叔报仇!”
一瞬间,李隐眼中的少女再无半点书香气息。
像一个执剑的死士,像一个被深仇大恨冲昏了头的杀手!
什么杏花、什么白裙、什么含烟双眸下的书卷气,统统被这一声怒喝撕得粉碎。
可就在竹签即将刺入李隐心口的那一刹,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手腕下意识地一收,想要将那根竹签撤回来。
生死之间,少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打法?!
右手本能地抬起,闪电般格开了少女轰向自己额头的拳头!“啪!”的一声脆响,两只手腕撞在一处!
接着,李隐猛地往前一扑!
狠狠一口咬在了南宫知秋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