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佛子与顾长渊沿着脚下祖络继续向前。
越过先前那片交错的古脉以后,两侧木壁渐渐高了起来,青金生机沿着一道道天然纹理缓缓流动。
九劫帝瞳之下,那些藏在枯黄与青金之间的灰白细痕仍旧没有消失,有些只延伸数尺便断在半途,有些却一路没入更深处,直到被层叠木壁彻底遮住。
三人正往前走,身后忽然多出几道气息,顾长渊脚步一停,与清寂、照微同时回身。后方那层刚刚闭合不久的青金脉幕微微荡开,四道人影先后从中走出。
明渡、明尘、明觉、明空,四位守树老人追上以后先来到双生佛子身前,合掌行了一礼。
“见过两位佛子。”
明渡老人看了一眼顾长渊。这才开口:“外面出了些变故,郁崇进树了。”
顾长渊听闻顿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明渡继续道:“不过他不是从正路进来的。五枚古片此前在树体留下的伤口里,有一处被人重新打开,他便是从那里强行入树。”
“佛尊让我等四人最后进来,也是因为此事。”
明尘接过话,神色比平日认真许多:“他来意很清楚。一边是两位佛子,另一边……”
他的目光落到顾长渊身上。
“便是顾施主。”
“郁朔此前所得的那枚古片,如今在顾施主手中。郁崇这次进来,除了要杀二位佛子,也要杀顾施主,将那枚古片重新带回去。”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用继续,清寂与照微对视一眼,神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清寂轻轻点头:“明白了。”
明渡道:“佛尊的意思,是让我等四人暂时跟着几位。郁崇毕竟已经踏入帝关,若真让他在树中寻到你们——”
清寂与照微都没有立刻说话。少年佛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缓缓流动的青金生机,片刻后才轻轻点头:“明白了。”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顺着前方一条条不断向深处延伸的祖络望去。
“我等此次入树,本就是为了梳理这些受染的古络。”
“外面看到的那些灰白,大多只是后来染上的痕迹。真正的问题从哪里开始,又为何会一路蔓延到这里,如今还没有答案。”
照微接过话,声音很轻:“所以还是照原先的方向往里走。能处理的便先处理,若能寻到最初出了问题的地方,也许才能知道这些灰白究竟为何会出现。”
明渡听完没有异议,点头道:“好。我等四人便随行护着。”
清寂向四位老人微微一礼:“有劳四位前辈。”
顾长渊始终站在一旁听着,直到几人把话说完,才看向前方。
几人很快重新沿着脚下祖络往前,青金生机自木纹深处缓缓流过,一行人的身影也随之渐渐没入更深处。
……
四位老人跟上以后,众人的速度并没有因此加快。
大觉天树内部并没有一条真正固定的道路。脚下这些祖络本就是树体的一部分,青金生机每一次涨落都会令周围发生细微变化。
有时前方脉幕还开着,等一轮生命洪流从更深处漫过,原本半透明的木质屏障便会重新闭合。这种时候,他们便等上一会儿,等那股生机过去,再继续。
几位老人守树多年,对不少地方仍有印象。经过一片已经泛起大片枯黄的旧络时,明尘特意蹲下摸了摸木纹,眉头慢慢皱起:“去年岁朝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重。”
明空也走过去看了一阵:“流得比以前慢了,不过暂时没断。”
两人起身以后便没有再处理。这里并不急,真正需要他们看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众人继续前行,走出一段以后,照微忽然在一条并不起眼的细络旁停了下来。
那条支络夹在两道粗大木脉之间,本身仍有青金生机流过,只是每经过中段,原本连贯的光泽便会稍稍黯下一截。
顾长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九劫帝瞳之下,木质最深处几道极淡的灰白逐渐显了出来。
“就是这种?”
“嗯。”
照微往旁边让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顾施主可以试试。”
顾长渊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他先在那条细络前站了一会儿,确认青金生机真正停滞的位置以后,才抬起右手。
几缕道则从指间散开,没有声势,也没有强行压下。第一缕沿着最明显的灰白纹理没入木质,附近生机随之一滞。却没有散开,顾长渊手上动作也随之停住,问题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沿着那几道灰白重新往下,在更深的位置,又找到一道几乎已经与木纹完全重叠的暗痕。
下一刻,指间道意忽然变了,原本贴着表层游走的力量顺着木纹一转,从另一侧切入。
嗡——
极轻的震鸣从支络深处传来,几道灰白细纹先后从木质中浮起,如同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从里面剥离出来。
他五指微收,第二种道则随之压上,没有硬撞。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意一前一后,顺着古络本来的走势交替向前。最初只是木纹间一点细微震动,随后积在后方的青金生机终于向前涌了一寸。
一寸之后,便再也没有停下。
青金流光沿着整条支络迅速漫开,原本暗淡的位置一节接着一节重新亮起。几息之间,一道完整的生机已经贯穿两端,又重新汇入周围更大的古脉之中。
顾长渊没有马上收手,直到其中流势彻底稳定,指间那些道则才一点点散去。也就在这一刻,一股温和却极为精纯的生命气机顺着方才留下的联系反涌而回。
他体内轻轻一震。那股力量并不庞大,进入身体以后却几乎没有任何损耗,顺着经脉一路沉入法相根基。原本便在不断磨合的本体与法相像是同时被重新梳理了一遍,许多细微之处随之更加凝实。
只是一丝,可那一丝是真正往前。
顾长渊闭目片刻,心神自然落入体内,诸天命轮仍旧悬在那里,按照原本的速度缓缓转动。第二环没有任何变化。
顾长渊只看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此前真正推动第二环的,是五洲尚未真正分开之前留下的那些大道源流。眼下却只是替大觉天树重新梳开一处被染上的支络,自然不是一回事。
命轮未动,修为却确实精进了一丝,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够了。
顾长渊重新睁开眼时,清寂正站在旁边,见状笑道:“看来顾施主有所获。”
“不错,确实有一点。”
顾长渊活动了一下手指,方才那股反补已经彻底沉入体内。
照微则蹲在恢复流动的古络旁看了一会儿,待最后一处暗淡也重新亮起,才起身道:“这一处很浅。”
“像这种地方,一路已经见过不少。”清寂顺着那条细络往更远处望去,“只是这些都不像最初出了问题的地方,更像后来一点点染上的。”
众人也随之望向前方。
祖络一重接着一重。近处还能看清木质间的纹理,再远一些,便只剩青金生机不断明灭,一直没入树体看不到头的深处。
清寂没有急着往前,过了一会儿才道:“大觉这些年一直在清外面这些地方,可究竟是什么让它们变成这样,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照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这次便边走边看,若真能走到最初出了问题的地方,或许才能知道这些灰白究竟从何而来。”
顾长渊没有多说,刚才那一次试手已经给了他答案。
即便诸天命轮不会因此变化,只要继续往里,沿途梳理这些祖络本身便能够得到古树反补。法相初境的路还远,他如今缺的本就是一步步将境界真正推上去。
“走吧。”
众人重新动身。
……
接下来一段路,比先前长了很多。
最开始还能看见大量细小支络从两侧穿过,越往里面,那些细络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大的古脉。
有些横在前方,宽得如同山岭。
有些则从头顶斜斜垂下,内部生命洪流奔涌时,整片木壁都会跟着发出低沉震响。
咚。
声音从极深处传来。下一刻,远方数十条原本暗淡的青金纹路同时亮起,庞大的生命气息沿古络滚滚而过。众人站在其中,衣角都被那股无形气浪掀起一瞬。
等洪流过去,前方脉幕才重新显露。
他们继续,一路上又见到几处灰白感染。
其中一处只压在古络表层,明觉站在旁边看完,抬手以自身道则顺着木纹划过,那层灰白便像薄霜般一点点退开。
另一处已经染入两条支络,照微与清寂各自稳住一边,让原本已经开始错开的两股青金生机重新汇在一处。
当最后几道灰白被推出木纹时,一缕薄雾似的灰气忽然散了出来。
明渡离得最近,袖中手掌随意一翻,一道佛光从掌间扫过。灰气连半丈都没飘出去,便无声无息散在半空。
明空看了两眼:“近些年这种东西确实比以前多。”
“过去也有?”照微问。
“偶尔。”明渡收回手,“从木纹里脱出来以后留不住,树中的生机本身就能磨掉。”
众人没有在这件事情上久留,这样的灰气一路见过不止一次。有些被人随手抹去,有些甚至不需要他们动手,青金生命洪流卷过去以后便自行消散。
真正麻烦的,仍旧是那些藏在木脉深处的灰白感染。
……
不知又往里面走了多久,前方的祖络忽然宽阔起来。
数条粗大的古脉在这里交汇,青金生机原本应该顺着几条祖络分别向前,可到了其中一处以后,大片流光却像被什么挡住,越积越多。
一边亮得刺眼,另一边几条古络却已经暗了下去。
众人停住,明尘最先走过去,沿着那片暗下去的祖络往前看了一圈,又折返回来,眉头也慢慢皱起。
“这里堵得比前面重。”
他说着蹲下身,手掌贴在木壁上感应片刻“不是随手理一下就能开的。”
清寂看向他:“需要多久?”
“不好说。”
明尘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片越积越盛的青金流光:“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慢慢疏。”
清寂没有多劝,只朝他微微一礼。
“有劳前辈。”
“去吧。”
明尘已经转身走向那片堵住的古络,其余人没有再停,众人继续向前,走出很远以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咚——!
隔着层层古脉,那声音依旧震得脚下微微一颤。
顾长渊回头,来时的方向早已被一层层木壁遮住,只能隐约看见极远处有一片青金光芒重新亮了起来,他们也已经走得越来越深。
……
树内没有日月,青金生机的明暗也不能用来辨别时辰。走得久了以后,连时间本身似乎都被这株活过漫长岁月的古树拉得模糊。
众人一路前行,有时说几句话,更多时候谁也不开口。
顾长渊也渐渐发现,清寂与照微对大觉天树内部的熟悉已经不仅仅是“感应”那么简单。
有一次前方数条祖络看起来都没有异常,四位老人尚未真正靠近,照微便先停了下来,抬手指向其中一条:“下面。”
明渡顺着她指的位置往深处探去,不多时便在木壁下方找到一条已经开始枯竭的回路。
还有一处。
清寂甚至没有真正走近,只在远处看过那片生命洪流的起伏,便让众人先从侧面绕开。明觉过去确认以后才发现,正面那条古络虽然仍旧明亮,里面的流势却已经乱成一团。
奇怪的不只是他们知道得快,而是四位守树老人听见两人的判断以后,几乎从不追问为什么。
照微指路,他们便去看。清寂说绕,他们便绕。顾长渊走在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问。
有些事情,问早了也没有答案。
……
第二次真正停下来的地方,是一条表面几乎看不出异常的旧络。
里面青金生机仍在流动,甚至比周围不少古脉更加明亮。明空走过去以后却又退了回来,顺着木纹往下看了一阵,忽然道:“这条没有回来。”
几人围过去才发现,那股生机从这一端进入以后,确实一直没有重新汇入附近任何一条祖络。像是只进不出。
照微顺着几条旧路一路查看,最后蹙了蹙眉:“断得很深。”
明空已经明白什么意思:“这里我留下。”
他没有等清寂开口,转身便顺着那条只有去路的古脉往下走:“得从下面一点点接回来。你们别在这里耗着,我弄完再追。”
清寂只道了一声:“有劳。”
到这里,最初一同跟来的四位守树老人,只剩下明渡与明觉,而众人的脚步仍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