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周期开始。
磁场强度从03毫高斯开始上升。扫描仪的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高,纪玄能感觉到掌心的酥麻感变得强烈了一些。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处理器里奔涌:时间戳、磁场强度、变化梯度、频谱特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
张明远要回来了。
第六秒。
磁场强度达到峰值:12毫高斯。led灯同时闪烁绿光。扫描仪捕捉到了完整的波形特征,包括上升沿的陡峭程度和下降沿的衰减曲线。这些数据足够“钥匙”推导出令牌的时钟精度和算法类型。
脚步声更近了。
已经到了演示厅门口。
第七秒。
纪玄的右手自然收回,扫描仪滑进西装内袋。他的左手从讲台上抬起,身体站直,转身面向门口。
动作完成的同时,演示厅的门被推开。
张明远走进来。
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掉,搭在手臂上,身上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装马甲。左肩位置的湿痕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好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快。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张明远说,走到讲台边。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
钥匙链还在原处,黑色令牌静静地躺着,led灯刚好在这时完成了又一次闪烁。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张明远拿起钥匙链,重新挂回腰间。
“我们继续吧。”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专业和平静。
纪玄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他的腿微微发软,但很快控制住了。西装内袋里的扫描仪还在微微发热,像一块温暖的石头贴在胸口。数据已经存储完成,只要离开这里,就能传输给“钥匙”。
林薇看了他一眼。
纪玄轻轻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张明远继续讲解剩下的技术内容,但纪玄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腰间的扫描仪上,感受着它逐渐冷却的温度,在心里反复计算着数据传输的方案。
吴涛坐在旁边,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字,但纪玄注意到,他的笔迹比之前潦草了一些,笔画有些颤抖——那是紧张过后的反应。
下午四点二十分,座谈会终于结束。
张明远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和李律师、王主管一起,将纪玄三人送到电梯口。
“今天交流得很愉快,”张明远说,和每个人握手,“期待下次有机会再深入探讨。”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很用力。
轮到纪玄时,张明远多看了他一眼:“陈顾问对内部威胁检测很感兴趣?”
“是的,”纪玄说,声音平稳,“这个领域很有挑战性。”
“确实。”张明远笑了笑,“不过有时候,最大的威胁可能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说呢?”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电梯门打开。
“请。”张明远做了个手势。
三人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将张明远、李律师、王主管的身影隔绝在外。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电梯里很安静。
只有电机运行的轻微嗡鸣声,还有楼层数字跳动的滴答声。镜面墙壁反射出三个人的影像:林薇表情严肃,吴涛脸色有些苍白,纪玄则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一直到走出世雍集团大楼,三人都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阳光依然刺眼,喷泉还在喷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草坪修剪后的草腥味,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林薇才开口:“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轻,但紧绷得像一根弦。
纪玄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扫描仪,连接上经过加密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进度条开始移动:数据传输中。
“扫描完成了,”他说,“但只捕捉到两个周期的磁场变化。‘钥匙’需要根据这些数据,模拟出令牌的算法。成功率……不确定。”
吴涛坐在副驾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我真怕他发现了。”
“你演得很好。”林薇说,发动汽车,“但下次泼水的时候,角度可以再调整一下。你差点泼到他的脸。”
“我紧张嘛。”吴涛苦笑。
汽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窗外的城市景观在后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色光芒。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忙碌。
但纪玄知道,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平板电脑上的进度条走到100。
数据传输完成。
纪玄点击发送按钮,将加密后的数据包通过多重跳板转发给“钥匙”。整个过程需要经过十七个中转节点,每个节点的停留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最终到达的ip地址是一个位于冰岛的虚拟服务器。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用的那部,而是另一部经过深度改装的加密手机。这部手机只有三个人知道号码:林薇、吴涛,还有他自己。
纪玄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乱码:+441632960174。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没有文字。
他点开图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有明显的噪点和运动模糊。画面里是一个街角,路灯昏暗,雨丝在灯光下划出细密的斜线。一个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浅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她侧着脸,看向街道的另一端,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是纪雨。
失踪前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三年来,这个画面在纪玄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雨伞上的水滴、连衣裙下摆的褶皱、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但现在,这张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大小适中,排列整齐:
“好奇,会害死猫。停止挖掘,否则回忆也会消失。”
纪玄的手指收紧。
手机屏幕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响起尖锐的鸣叫。车窗外的城市景象开始旋转、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纪玄?”林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回忆也会消失”。
什么意思?他们要对纪雨怎么样?她已经失踪三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难道……他们还控制着她?或者说,他们掌握了更多关于她失踪的信息,甚至……她的下落?
“纪玄!”林薇提高了音量。
汽车猛地靠边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林薇转过身,看到纪玄手里的手机,看到屏幕上的照片。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
“他们发来的。”纪玄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警告。”
吴涛也转过头,看到照片,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你妹妹?他们怎么会有……”
“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们。”林薇打断他,声音冰冷,“从我们进入世雍集团开始,不,可能更早。”
她拿过纪玄的手机,仔细看着那条短信。
发件人号码无法追踪,短信是通过一个一次性虚拟号码发送的,服务器可能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照片是直接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这意味着对方手里有原始监控数据——要么是入侵了警方系统,要么是当年事发时,他们就在现场。
或者两者都有。
林薇把手机还给纪玄:“他们在警告你,也在展示实力。他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查什么,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纪玄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再次在眼前浮现:电话里纪雨带着哭腔的声音、匆匆赶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角、监控录像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随后三年毫无音讯的煎熬……
现在,他们用这个来威胁他。
“停车。”他说。
“什么?”
“停车,我要下去。”
林薇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纪玄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我要查清楚。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接近了。那个令牌、那份名单、‘彼岸花’……所有东西都连在一起。纪雨的失踪不是意外,她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发动汽车:“先回指挥部。我们需要分析扫描数据,制定下一步计划。”
汽车重新汇入车流。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在车窗上流动。车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纪玄看着窗外。
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张照片、那行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回忆也会消失”。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退缩。
他们错了。
这只会让他更加确定,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揭开多么黑暗的真相,他都要查下去。
直到找到纪雨。
直到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全部拖到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