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应威的手指扣在枪套的搭扣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恩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随从,额头上还挂着细汗。
他看见走廊里对峙的两拨人,脚步顿了一下。
徐恩曾的目光在应威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顾舜章,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徐恩曾开口,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顾舜章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
徐恩曾听完,脸色变了几变,他转头看向应威,又看了一眼牢房里那个靠墙蹲着的人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应威走了两步:“你是陈将军的人?”
“是。”应威回答,“奉陈将军之命,来提一个在押人员。”
徐恩曾没有立刻接话。
他背着手在走廊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应威,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这位先生,贵军来提人,按程序来说,我们中统这边应该配合。”
“但眼下情况有些特殊——我们这边也怀疑这个人的身份,不太方便现在就让你把人带走。”
“这样吧!”
“你先回去跟陈将军通个气,让他跟我们中统这边打一声招呼。”
“我们中统先把人带回去!”
“到时候,只要陈将军那边发了话,我这边立刻放人。”
顾舜章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不等应威开口就抢先说道:“徐主任!这人来路不明,连公文都不一定真!”
“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离开!”
“我认为应该让他们回去配合调查才对!”
徐恩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顾舜章一眼:“你少说两句。”
顾舜章却没有闭嘴的意思。
这家伙自以为立了大功,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他竟然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站在应威面前,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个人谁也别想带走!”
“不仅别想把人带走,你们也要配合调查!”
“就算你们真是滇南新军!”
“滇南新军再威风,那也是在外头威风,这里头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管!”
他顿了顿,目光在应威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徐主任,把这家伙手底下的两个兵都扣下来,带回去好好查一查。”
“肯定能挖出更多的东西!”
应威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老兵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那里,枪套的搭扣都解开了,冲锋枪的保险已经拉到了击发位。
走廊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徐恩曾站在中间,面色铁青,顾舜章堵在前面寸步不让。
此刻的徐恩曾!
真想一巴掌抽死顾舜章这狗日的。
在地下党的情报机关中,这货属于“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他还真以为中统,是他的地盘了?
他当青天党!
是他们那边吗?
这不开眼的家伙,简直是在找死!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道声音。
这道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从容:“应威,你在干什么?”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走廊尽头,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门外。
陈国良正从车里下来,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呢大衣,没戴帽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徐恩曾的脸色在瞬间就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顾舜章身后,又觉得不妥,再往侧边挪了半步,站到了两个秘书的身后。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派出去跟踪陈国良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而且这阎王爷!
就算校长!
也是要避让三分的。
顾舜章看见陈国良走过来,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把腰板挺直了几分。
他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渍,但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抓住了陈国良的把柄。
他往前迎了半步,声音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底气:“陈将军,您来得正好。”
“这位说要提走一个在押人员,按程序应该由中统这边先核查身份。”
“人还没查清楚,怎么能随便带走?”
陈国良在应威面前站定,看了一眼应威,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牢房里蜷缩着的身影,然后他转身,看着顾舜章。
顾舜章觉得陈国良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看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
然后陈国良抬起右手。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清脆得像摔碎了一只瓷碗。
顾舜章整个人往后仰出去,后脑勺撞在走廊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另一颗门牙从嘴里飞了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徐恩曾的皮鞋旁边。
徐恩曾的脚尖微微动了动,没有去碰那颗牙。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陈国良从应威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转过半个弧线,朝着顾舜章身后那几道站着的身影依次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在走廊里回荡,间隔极短。
刘麻子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仰面倒下去。
他旁边两个人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中弹,一个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另一个撞在墙上滑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粗重的暗痕。
弹壳落在青砖地面上叮当作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陈国良把枪收回枪套里,扣好搭扣,然后看向应威,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跟了我这么多年,办事还要我手把手教?”
应威站直身体,没有辩解:“属下办事不力。”
陈国良没再看他,转回身来,目光落在徐恩曾脸上。
徐恩曾站在两个秘书身后,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徐主任。”陈国良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人是我赣西高安一个故交的儿子,本来是个教书先生。”
“我也不怕告诉你!”
“所谓的提审!”
“就是有个过场而已!”
“至于他的资料,回头我让人送到你案头。”
“人!”
“我就先带走了!”
“至于这几个,”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几具尸体,“就说是执行公务时遭遇匪徒袭击,以身殉职。”
“该怎么处理,你那边自己定。”
“你觉得如何?”
徐恩曾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陈将军……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陈国良把烟叼进嘴里,没有点,“徐主任,你的人前几天跟我的车,这事我本来不打算计较。”
“但如果这条狗,”他看了一眼还靠着墙坐在地上的顾舜章,“还盯着我不放,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徐主任面子。”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手指在烟身上弹了弹,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陈国良在沙场上刀头舔血惯了,不开眼的人接二连三撞到我手上。”
“下一回,就不只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滴水声。
徐恩曾站在那里,两条腿像在地上生了根。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靠在墙根底下捂着脸的顾舜章。
最后目光落在牢房里那个还蹲着的灰布衫人影身上。
他权衡了三秒钟,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说话。
陈国良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牢房的方向走去。
应威和那两个老兵跟上,把牢门上的锁打开,扶着那个灰布衫的人站起来。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陈国良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走。”
四个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经过徐恩曾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停步。
顾舜章靠在墙上,半边脸肿得像馒头,他看着陈国良的背影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声音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陈国良!你……你跑不掉的……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认识他……”
陈国良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黑色的雪佛兰驶出监狱大门,在梧桐树影里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巷口。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面上几滩暗色的湿迹和满地的碎牙。
徐恩曾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身后那两个还站着的秘书挥了一下手:“把现场收拾干净。”
“主任!”顾舜章挣扎着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半边脸肿得说话都漏风,“那个人,我真的认得他!他就是112师的党代表!”
“陈国良当年在112师的同僚!”
“那个人!”
“是那边的高层!”
“陈国良肯定和那边脱不开干系!”
“陈国良肯定是那边的人,绝对是!”
徐恩曾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的不耐烦和恼怒毫不遮掩。
“你有证据吗?”
顾舜章的嘴角扯了一下,漏风的牙让他说话像嘴里含着东西:“只要……只要把人弄回来审……肯定能拿到证据……”
“弄回来?”徐恩曾冷笑了一声,“从陈国良手里弄回来?”
“你拿什么弄?”
“拿你的嘴去弄?”
顾舜章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徐恩曾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这事到此为止。”
“你要是还敢去招惹陈国良,下次你自己收拾。”
顾舜章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脸上火辣辣地疼,耳边还有枪声的余震在嗡嗡作响。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青砖地面上那颗零落的门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顾舜章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辆黑色雪佛兰早已经开远了,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