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这几天!
陈国良与宋华韵便会在上沪,举办一次声势可能不会比校长、宋三小姐稍差的世纪婚礼。
到时候!
整个金陵、上沪的上层,甚至连远在东北的张小六,以及全国各地的军阀都会派出代表参加。
但这种带着强烈政治意味,政治联姻的婚礼。
并不是陈国良与宋华韵喜欢的。
毕竟那场婚礼中的大部分人是什么货色。
陈国良和宋华韵都是清楚的。
陈国良和宋华韵的结合。
四大家族必然出现,而跟随四大家族而来的各种势力。
更是数不胜数!
这种婚礼,二人都不喜欢。
这也是宋华韵为什么会在之前告诉陈国良,能不能请主任、王庸几人,为自己和陈国良办一次单纯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婚礼的原因。
而王庸、主任二人,也是欣然同意。
此时!
宋华韵从窗边走过来,红色的嫁衣在地板上拖出一小截衣摆,她走到陈国良身边站定,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党代表站在两个人对面,他的声音比方才在车上的时候稳了一些。
但依然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说话的人才会有的沙哑:“今日,陈国良同志与宋华韵同志结为夫妇。在座各位都是见证。”
他把两枚素银戒指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朝两个人递了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二人自愿结为夫妇,无论面临何种处境,共同承担,不离不弃,患难与共。”
陈国良伸手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另一枚留在党代表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朴素的银戒指,然后拉起宋华韵的左手,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上。
动作不算利落,戒指滑过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就推到了底。
宋华韵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素银戒指,银质的戒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在戒圈内侧刻了一圈细细的纹路。
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从党代表掌心里拿起另一枚戒指,把陈国良的左手拉过来,将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叠在一起,银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细响。
党代表退后半步,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他顿了一下才开口:“礼成。”
没有掌声,没有人喊“百年好合”,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庸站在旁边笑了一下,走到茶几边端起一杯茶递给宋华韵,又递给陈国良一杯:“喜茶不醉人,喝一杯意思意思。”
宋华韵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伸手挽住陈国良的胳膊,侧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照进来,照在她耳后那朵红绒花上,绒花边缘的光晕毛茸茸的,像是秋天里熟透的柿子表面那一层薄霜。
主任站在党代表的旁边,他抬起手在党代表的肩膀上拍了拍,声音不高不低:“国良同志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往后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背原则,我们一定尽力。”
“你放心,你的这份情谊,党不会忘记。”
“并肩作战的同志们,兄弟们,也不会忘记。”
陈国良闻言,松开了宋华韵的手,他看向主任然后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在党代表的肩头拍了拍,动作很轻。
“大家心里都明白,不用多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的一角,一片梧桐叶打着旋从窗外飘过,在午后的阳光里翻了一个身,落到窗台上停住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茶几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瓜子花生碟子里的东西还满满当当的,几乎没怎么动过。
大约过了一刻钟,天色开始向傍晚倾斜,窗外的日光从金黄变成了暖橙色,在地板上拖出更长的影子。
陈国良放下茶杯,看向应威。
应威站在客厅门口,朝陈国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门口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轿车停在了铁门外。
陈国良站起来,走到衣帽架边取下大衣穿上,然后转身看了一眼主任、王庸和党代表:“车子准备好了,你们趁天黑前出发,路线应威已经跟你们对接过,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主任站起身,把茶碗轻轻放到茶几上,然后走到铁门口,系好灰布中山装的领口扣子。
王庸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国良一眼,“国良,后会有期!”
而陈国良也是朝他摆了摆手。
党代表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伸出手跟陈国良握了一下,握完之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但很清晰:“保重。”
陈国良站在客厅里,目送三人的身影依次穿过铁门,弯腰钻进那辆黑色轿车里。
应威坐进驾驶座后,伸手拉上了车门,车子没有停留,平稳地沿着巷子驶离,在街角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逐渐浓稠的暮色里。
宋华韵站在陈国良身旁,她身上的大红嫁衣还没换下来,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那朵红绒花,偏过头看了陈国良一眼:“你说他们能顺利走出去吗?”
“能。”陈国良把铁门关上,“应威办事稳妥,路线也提前踩过三趟。”
他顿了一下,又说:“等他们到了地方,会传消息回来。”
宋华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突然,俏皮的宋华韵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她惯常的俏皮:“陈渣男,咱们这婚礼,怕是全上沪滩最寒碜的一场了。”
“还有场号称是惊动了整个上沪滩,号称是和你三姐,三姐夫一样轰动大夏的世纪婚礼!”
“也不知道谁不喜欢来着!”
宋华韵听了这话,吐了吐可爱的小舌头。
脚步轻快地迈进客厅,回头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夜色渐渐漫上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应威的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弄堂口停下来。
车子没有熄火,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平稳的嗡鸣声。
主任、王庸和党代表依次从后座下来,站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弄堂两侧的楼房窗户大多亮着灯,隔着窗纱能看到昏黄的光影。
而据点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幸存地下党成员。
应威降下车窗,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给主任:“里面是新的身份证明和船票,三日后港城码头发船,走南洋线。”
“接应的人会在码头等你们,对暗号的词句写在信封内层。”
主任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查看,直接塞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
他朝应威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带着王庸和党代表走进弄堂深处,三个人脚步都不算快,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楼房之间的阴影里,没入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面。
应威在弄堂口等了一支烟的工夫,确认没有人尾随,这才挂上档驶离。
他沿着原路返回宋宅,车子在巷口刚减速,他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突然,他的车身后面二十米处,一辆灰绿色的老式福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车速很慢,像只是碰巧同路。
应威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他保持原有车速拐过下一个弯,福特跟着拐了过来,距离没有拉近也没有拉开。
应威心底冷笑了一声,面色不改地把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宋宅,应威把车停稳后快步进了客厅。
应威走到茶几前面站定,声音压低了一寸:“军座,老鼠掉进陷阱了。”
陈国良放下茶杯,没有露出意外之色:“跟到哪一段?”
“城西弄堂口附近。”
“我送完主任他们之后,往回走的路上发现一辆灰绿色福特一直跟着,一直跟到宋宅外面那条街。”
“我绕了一圈回来,那辆车还停在不远处,车窗是黑的,看不清里头几个人。”
陈国良把茶杯盖轻轻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对街的梧桐树底下确实停着一辆灰绿色的福特,车灯已经关了,车身隐在树影里,不仔细看几乎留意不到。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也好!”
“如果这家伙就这么放弃了的话!”
“那我还真要好好考虑考虑,通过其他手段除掉他了!”
“不过如今!”
“他这是自己掉进坑里面了!”
“既然他这么着急来送死!”
“那我们就帮上他一把!”
“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一定要让他认为自己抓住了我的把柄!”
“也一定要让他认为在城南的那个仓库中!”
“藏着主任,党代表,王庸和地下党的其他成员……”
“戏要演足!”
“只有这样,才能让这条疯狗彻底发疯!”
“朝我咬过来!”
说完,陈国良抬头看向应威。
“应威!”
“你见过什么叫做狗咬狗吗?”
“让这条疯狗狠狠的咬一口宋家、孔家!”
“你说宋家大小姐和孔家那位财神爷!”
“会不会发疯?”
此刻的陈国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似乎恨不得这件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