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叔落寞离去,张家小院的沉闷僵局久久不散。
张婶立在原地,心绪五味杂陈,懒得再与凤霞争执算计;张强垂着头,左右为难,只觉得家里日日不得安宁。
无人留意,立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凤霞,脸上正隐隐泛起钻心的灼痛。
起初只是微微发烫,像是被烈日狠狠灼过,刺刺麻麻的,她只当是心绪郁结、急火攻心,强忍着不肯露半分异样。
可不过片刻,那痛感骤然加剧,密密麻麻、针扎一般爬满脸颊、眉眼、下颌。
凤霞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抬手抚向脸颊。
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粗糙、硌痒的触感扑面而来,完全不复往日细腻光洁。
她心头咯噔一沉,再也装不住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尖都在发颤。
“我、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屋歇歇。”
她匆匆丢下一句话,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低头埋着眉眼,快步冲进西侧厢房,反手死死扣住屋门。
屋内光线微暗,桌上摆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黄铜铜镜。
凤霞颤抖着伸手端起铜镜,缓缓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喉咙骤然发紧,浑身僵在原地。
镜中那张她赖以骄傲、倾尽一切换来的绝色容颜,早已不复从前清丽无瑕。
白皙细腻的面皮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大片大片焦黄暗沉的毒斑,一块叠着一块,狰狞难看,从颧骨蔓延到眉眼,再落满下颌。
斑驳黄疤之间,好几处肌肤干裂破溃,细细的血丝渗了出来,顺着肌肤纹路缓缓溢出,染红了细碎皮肉,狰狞又可怖。
这哪里还是人人艳羡、温婉绝美的苏家千金的容貌?
分明是一副被邪气啃噬、破败丑陋的皮囊!
“不……不可能……”
凤霞瞳孔骤缩,手里的铜镜“哐当”一声磕在桌沿,摇摇欲坠。
她不敢置信地抬手反复擦拭脸颊,越擦越疼,干裂的创口被蹭得愈发红肿,渗血更多,那些黄斑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发清晰刺眼。
刺骨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这辈子,从泥泞乡野挣扎出来,舍弃清白、赌上命格,唯一拥有的、唯一依仗的,就是这张借来的漂亮脸蛋。
她没有家世撑腰,没有踏实本事,若是连这张脸也毁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彻底打回最卑贱不堪的泥底!
恐惧如同潮水将她彻底裹挟,她再也顾不上院里的纷争算计,慌忙扯过一块宽大的青布巾,死死蒙住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连眉眼都不敢外露半分。
她脚步踉跄地冲出房门。
院门口刚好有邻家常来串门的妇人牵着毛驴歇脚。
凤霞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沙哑:“婶子,借我毛驴一用,我身子不适,要去镇上看病,片刻便还!”
那妇人见她蒙着脸、神色慌张,只当是真的病痛,没有多想便应了下来。
屋内的张婶和张强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刚要开口询问,凤霞立刻抢先开口,语速极快:“我头脸疼得厉害,怕是染了风寒热毒,去镇上抓药看看,很快就回!”
她刻意压低声音,不让二人听出哭腔,不等他们阻拦,翻身跨上毛驴,扬鞭快步离去。
毛驴哒哒踏过土路,一路疾驰,风刮在脸上,干裂破皮的肌肤传来阵阵钻心刺痛。
凤霞伏在驴背上,死死咬着唇,泪水无声砸落,浸湿了蒙面的青布。
她不敢停、不敢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古祠,找那个白衣女子。
唯有她,能救自己。
一路颠簸狂奔,夏末的微风带着潮气吹过荒芜古道,往日熟悉的小路,今日走得格外漫长。
不多时,那座僻静冷清的古祠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祠门虚掩,细雨依旧淅淅沥沥,院内枯桃零落,烛火依旧在供桌前静静摇曳,白衣女子一袭素衣,静立烛火之下,仿佛早已在这里等候她多时。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女子缓缓回头,眉眼清冷无波,不见半分意外,好似早已预知她今日的狼狈归来。
凤霞翻身跌下毛驴,顾不上浑身酸痛,一把扯下湿透的青布巾,露出满脸黄斑、带血破溃的容颜,踉跄着扑进祠堂,声音崩溃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她破败狰狞的面容,目光平静淡然,无悲无喜,缓缓开口:“契约反噬,命格相克,本该如此。”
凤霞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死死攥住女子的素白衣袖,指尖冰凉颤抖:“什么反噬?我好好的,为何会这样?当初你只说让我寻真心之人,从未说过会毁我容貌!”
白衣女子垂眸看着她满脸斑驳血痕,道破真相:“你当初立契换颜,许下三年之约。如今光阴流转,两年已过。”
“两年?”凤霞猛地怔住,满脸茫然惊恐。
“不错。”女子轻轻颔首,声音不带半分情绪,“三年借颜,你已耗去整整两年。这两年来,你顶着苏家千金的绝色容貌,辗转高门与乡野,寻遍身边男人,却从未遇得一个真心待你、只爱你本心的人。”
“契约既定,机缘落空,期限将近,便会触发反噬。”
“你借走的美貌,本就不属于你。两年空渡,无果无缘,这皮囊邪气渐生,便会一点点溃烂、斑驳、破败,直至三年期满,彻底收回,届时你可能不仅不会变回原本秀丽的样貌,还会终身带疤,再无半分体面。”
一字一句,如同利刃,狠狠扎进凤霞的心底。
两年。
她小心翼翼、万般珍惜的两年荣华与美貌,竟然只剩最后一年期限,且因为寻缘无果,已然开始反噬毁容!
她想起自己辛苦奔波、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凤霞再也绷不住,双腿一软,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白衣女子的腰身,放声崩溃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在空旷冷清的古祠里一遍遍回荡,混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凄楚又可怜。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死死抱着女子,身体剧烈颤抖,语气卑微到尘埃里,满是无助与恐慌:“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出身贫贱、无依无靠,我这辈子唯一的依仗就是美貌!若是连美貌也没了,我凤霞就真的一无所有,活不下去了!”
“我再等、我再找!求你别收回我的脸,别让它继续烂下去!我一定好好找真心待我的男人,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烛火摇曳,映着女子斑驳流血的脸庞,也映着凤霞毫无傲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