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絮维持着一股诡异的沉默,在脑海中飞速推理着。
胡家,他并非完全没有耳闻,恰恰相反,他曾申请调阅过三次靖安司档案中关于胡氏灭门案的详细卷宗,三次却都被驳回,任何带有蛛丝马迹的原档都被影衙以皇帝有令的借口收走,封存得滴水不漏。
方絮怀疑过有人作祟,甚至幕后主使恐怕是个极其位高权重的人,可如果连风满楼这种只记不评的江湖组织都有人要层层设防地抹去记录……
胡为霜换页的声响将他惊回。
手稿往后,写到了一个不精武功的人,金满堂,对方专管钱财,经手的生意遍布南北,商怀谨记说此人与风满楼阁主商鹤年私交甚笃,却在庆历十九年散尽家财,自绝于世。
此处没有更多的说明,也许他也不清楚缘由。
接着的篇幅轮到一个沉默的影子,商怀谨的记载很简短,但都是内幕消息,此人实力强大,却寡言少语,武器是一把无鞘的阔刃重刀,刀身刻满了名字。
他追随佛心圣手走遍天下,是为寻一个赎罪的办法,赎罪的对象便是那些名字被写在了刀上,又背负在他身上的故人。
庆历十六年后,此人便下落不明,直到庆历三十四年,青衫客身故——有人在冀州那座衣冠冢前发现了一具坐化的遗骸,那把刻着名字的刀也断成了两截,就插在尸首左右两侧的土地上,刀和人一齐立在碑前,两短一长,就像是迟来祭奠的三炷香烛。
据说是过路的老资历认出了那把刀,才使骸骨的身份大白于天下。
无言刀离世,当年那句“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一语成谶。
“这个人……就坐在坟前死了?”
路昭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结局,却欲言又止。
“是。”沈药之的声音很轻。
手稿的最后一个人,也是胡为霜最熟悉的、翘首以盼的人,商怀谨同样只采录了寥寥数语:青衫客,排行七人之末,师从活水剑阁,常年浪迹江湖,行踪不定,论逸美绝尘乃当世剑客之最,其原创剑法极具观赏性,然庆历十六年后风格突变,杀气渐重,于庆历三十四年中毒身故,有一义女,然下落不明。
胡为霜翻过纸背,后面是空白的。
方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路昭总觉得哪里不对,青衫客是三娘的义父,也是一代大侠,商怀谨怎么只写了这么点?中间的经历呢?
由于身份天然对胡青书更为了解的沈药之则垂着眼,心想商怀谨哪是查不到?一朝家破人亡,实乃人生前所未有之惨剧,也就是胡世叔心性坚毅,不然换哪个正常人来不得性情大变?
还得提防仇人斩草除根,甚至被迫居无定所。过去的这十八年里他都做了些什么、藏了什么、托付了什么、有没有报复的计划、留没留足够的后手……
知情人本就不多,且不完整,了解这种隐秘的行径本身跟怀揣催命符也没什么区别,商怀谨还要留着性命去找洛湘君,怎么能在纸上留下这种把柄?
手稿的最后几页仍是被撕掉的,商怀谨额外留了一段话,字迹十分潦草,与前面的工整判若两人,胡为霜知道是在极匆忙的状态下写就的:
“风满楼旧档曾被抽改三次,所追回者十之一二。底册亦被改两次,头次影衙,后一次疑为内鬼。
花名册缺页,缺者湘君尚在人间,余将往寻旧人,若一月无信,即已遭不测。”
值得推敲的一段内容,信息不少,使得燕子坞的书房沉默许久,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沈药之先开了口:
“所以商怀谨不只是在躲谢危楼,也是在追查洛湘君的线索,而且他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湖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伏低又弹起,远处的夜鸟叫了几声,像是故人在念着谁的名字。
胡为霜装回了手稿,并把铁匣重新盖好,她的眼眶有些红,却还是说道:“动身吧,趁下一批没摸上来。”
路昭看出了她的遮掩,更看出了她的坚强,他故作轻松的模样赤诚又笨拙,只见青年把剑往肩上一扛:“三娘发话,水路还是官道?”
沈药之握着腰间的玉佩,玉棱深深硌进掌心,他语调与寻常无异,却强迫着自己忽视掉心爱女子的眼泪。
“柳坪镇往东半日脚程到涪江渡口,顺涪江入洞庭,比官道慢些,但水路不设哨卡,影衙的人追不到船上。”
一向毒舌的他难得配合了一次路昭的耍宝,甚至主动打算好了下一步,只因他不能靠近,有些心意,人活得太短暂,靠近也就成了一种僭越。
他不愿她去多想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涪江渡口有靖安司的暗桩,可以调一条船,”
聪明人之间的配合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方絮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愿意,愿意什么?愿意护她周全,愿意跟她调查,甚至愿意一直在她身边……可他不能。
正如他了然沈药之的不能,所以他更不能。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情意二字,原不该是雨中递伞那般急切的物什,若连檐下避雨都护不周全,又如何能伸手去接檐外的人?
所以方絮只能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在尽可能的前提下调动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守住自己的本心,帮助她找到答案,也帮助自己找到答案。
“借查案的名义,不用另行报备。”
方絮说完,率先准备离开的事,他将船绳握在掌心时莫名有一种预感,胡为霜和他所向往的道,或许会在同一处终点。
他们是同道中人。
路昭最后一个踩上石阶,上船前还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暗格关上?万一以后还有人——”
“开着吧,”
胡为霜没有回头,
“让谢危楼的人来看看,他们要找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小船离岸时,晨雾正从水面一寸寸攀上来,燕子坞的轮廓在雾中层层褪色,先是飞檐失了棱角,继而白墙淡入灰蒙,最后连那颗探出水面的老柳树也融成了墨痕,像是一封被雨打湿的家书,字迹都洇开,再也辨不清离时和归期的区别。
胡为霜看着,忽然想起了胡青书刚开始教她使剑时,为了让她快些入门,义父每次收招都习惯先落在同一处,他说这叫“归位”,说剑和人都有来处,你要记得回到来处去。
可我的来处在哪里呢?
还是说,一切都是为了我能够找到我的来处?
义父,庄子说“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哀乐不能入”,我做不到“安时处顺”,
世间不平事似有八万四千乃至无尽,而我手里的剑只有一柄。
这大概就是我的遗憾了,遗憾你离去太早,遗憾我懂事太晚,遗憾我不能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可春来草自青,秋去叶自落,万物原来不问我要不要,它只管来而已。
她问天地,天地不语。
只是有风,它自山涧深处升起,从黄泉碧落而来,穿过胡为霜的袖口,像是一只旧年的手,竟拂过她此时腰间的刀柄,徐徐往东去了。
燕子坞的彼岸,也是柳坪镇的此岸,胡为霜脊背直挺,向天水交际处倾身。
——杏林七贤残火不灭,故人远行未归。
我代青衫客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