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源自一间茶楼,门户大开,显然是正迎客的意思,方絮撩开门框上挂着的竹帘,让其他人先进。
通往二楼的楼梯窄而陡,扶手是湘地常见的楠竹,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发亮,竹节处还留着刀削的痕迹,转角处墙上钉着一面菱花镜,镜面蒙了灰,只能照出人影的大致轮廓。
胡为霜拾级而上时,栏杆的阴影便在暗红的裙裳上缓缓流淌。她甚少穿得这样锋锐的颜色,然而再华美逼人的衣饰也压制不住那股天生的明媚,相反,人与衣彼此增色,此时胡为霜的美是活的,也是秾丽的,宛如一株从山崖石缝里长出的杜鹃,开得野逸,也开得从容,是隔窗人语忽然住,对面风尘不敢前……对了,漂亮是她自己的事。
落座之后再看,这里要比楼下更清寂些,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点,但都不是名家手笔,一幅洞庭秋月图笔墨寻常,一幅写了“湖光山色”四字而落款不轻的书法,甚至还有一张褪了色的戏报子,日期则是三个月前,演的恰巧是《琵琶记》的故事。
说回琵琶,东南角临窗处就坐着那个弹琵琶的女人。
对方的肤色有些苍白,苍翠的衣缎裹着整个人清幽非常,最突兀的是头上那顶绿的发沉的珠冠,串珠密密地垂下来,如同一张翠色的网,把她的眉毛和额头都罩在里面,珠子和衣料都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在琵琶女身上恰到好处。
彻底引起胡为霜注意的却是女人那股浸着凉意的目光——
眉前玉遮绿,指根花弦声。
破歌白水壁,珠晃眼波横。
她在看她。
她知道她发现了她在看她,却依旧不躲不闪。
帘幕之下,两两对望,脉脉之中,女人的眼神中竟然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味道……那似乎是?缱绻?
琵琶声在这样的意外里也迟了半拍,这半拍的停顿极短,短到不懂弦乐的人只当是换气的间隙。
但不懂的人里不包括沈药之,青年放下跑堂的伙计趁刚落座时上的茶碗,余光里带着探究。
然后乐声又重新响起,紧接着一段滑音从弦上跃出,这截音快而冷,和整支调子格格不入,却又天衣无缝地嵌在段落衔接处,它惊心动魄地划过茶楼的空间,然后消失了,曲子继续流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絮不懂琴,但他在塞北听过鞑子的号角,警示的号角,这段滑音给他的感觉,和警示号角一模一样。
男人于是把手靠近了刀柄。
再一阵收束,杨韫仪把声音从琵琶腹腔里一点一点抽出来,抽成丝线,随着五指在弦上滚过,那丝线越抽越长,越抽越紧,绕过茶楼的梁柱,绕过每个人的耳朵,如愿回到尾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时,她的手指还按在弦上,没有抬起来。
余音在茶楼里荡了两圈,才慢慢散了。
“三娘,她弹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湘地的老调子,”
路昭开口,答话的却是沈药之。
“叫《洞庭秋月》,这支曲子最难处在指法,因为难学所以流传不广,可见演奏者技艺精绝。”
“这曲子有点儿意思,中间忽然变快的那段我听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跟前面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你没听错,那段叫《云中君》,是另一曲。”
沈药之正面点破玄机后,迎上杨韫仪投来的目光,仿佛含着些后知后觉的歉意。
“在下失言。”
说是这么说,青年轻咳一声,攥拳抵住唇角,眼底却不见温度,若是灰叔在此便会明了,此刻的沈药之更多是警惕的表现。
杨韫仪摇了摇头。
“公子懂琴。”
女人的手指从弦上抬起来搁在琵琶背板上,指尖还带着按弦留下的红痕,说完这四个字,她便低下头,手指重新落回弦上,曲调又换了一支。
“《云中君》是楚辞里的曲子吧?我爹书房里有本旧注本,说是祭云神用的。”
路昭有些疑惑,“不过那曲子不是早就没人会弹了吗?”
“原谱确实失传了,”
沈药之饮下一口茶水,继而解释道,“但楚地民间一直有口传的片段,各人弹的各不相同,譬如方才那段滑音便不是祭神的版本,而是祀人的。”
“祀人?”
“祭云中君是祭神,祀人是祀——”
沈药之忽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听懂了那句没唱出来的词。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祀什么?”
路昭还在追问。
“世子殿下,你今天的问题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沈药之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语气,“是不是茶喝多了?”
“你又岔开话!”
胡为霜端起茶碗,碗沿碰了一下唇边又放下来。
她听见了那段滑音,也听懂了沈药之的未尽之语,却总觉得莫名地熟悉。
熟悉什么呢?是等待吗?胡为霜想。
古书里说“枯鱼”,是鱼死后仍张着嘴,在水底维持着呼吸的姿势,就像有些人知道自己等的或许早就不在了,可等待本身已经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如同旧疤,不痛,却再也不会褪去,所以他们又只能等待。
楼梯的步声打断了几人或远行或回忆的思绪,好几个叠在一起,靴子落地的音色沉而稳,能听出都是练家子。
楼梯口先是冒出两颗头,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把本就狭窄的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穿一件赭褐色绸袍,袍角绣着金线水纹,走一步便波光粼粼,活像一条刚上岸的胖头鱼,其人年纪约四十出头,十分富态,脸上从始至终挂着笑容,但笑意本身并不多么实在,更像是一张戴习惯的合尺面具。
至于他身后跟着的,打手模样的分列两侧,掌柜模样的哈着腰奉承在身侧,最后边则站着个抱剑的年轻人,对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从姿态上就和身边一圈人格格不入。
方絮的目光和褐袍人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前者发现对方没有表面那般云淡风轻,来者不善的同时,神色之间出现一丝转瞬即逝的忌惮,和果然如此的轻松。
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