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们歇在一片林子里。
位置隐蔽,附近没有什么土匪盘踞,但说不准有野兽。
不说老虎,就是有几头狼什么的,这么多人容易慌,也够折腾。
篝火不能灭,他们去弄了些野货,串了烤着打牙祭。
这几天跑得累,今儿晚上算是好不容易松快松快。
他们嚼着花生米谈着天,林穗坐在一旁听着。
宋凛看她盯着火,困倦的睫毛打着颤,轻笑了声,“困了,就回车里睡去。”
林穗回头看了看车,她不想一个人在车里,说实在的,她有点害怕。
毕竟,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她摇摇头,“我就在这儿。”
宋凛将腿伸直,拍了拍膝头,“那在这儿躺着,坐了一天,腰也累。”
确实,林穗腰疼得厉害,想躺下,只是……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
楚晚棠和小翠歇在车里,其余的仆从只能席地而眠,没人注意这边,除了镖局的大伙。
“没人看,躺着吧!”宋凛说。
林穗乖乖躺下来,枕在宋凛膝头,渐渐,眼皮困重地耷拉下来。
镖局的大伙儿不能都睡,前半夜要交班盯梢,换着睡。
小六争着值第一班。
半夜,杨树林子里起了一阵骚动。
林穗本就没有睡实,听到马匹躁动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睁开眼来。
“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一匹嘶鸣着冲进树影的马。
“那是谁的马跑了?”小六站在马车顶上喊了一声。
接着又喊道,“邀月!是金算盘的邀月!”
那白马上头有红绸翻起来,在月色下闪了一下。
“楚晚棠骑马跑了!”小六叫出来。
“天老爷!小姐!小姐跑了!”楚家的仆从惊呼,人一下子乱了。
宋凛回头看了一眼,只喊一声,“别乱!看好箱子。”
火堆边的人都没动,反而看笑话似的。
虎子笑了一声:“她骑邀月?邀月那脾气能让她骑稳?不把她摔下来都是客气。”
因为镖局的马都很灵,一声哨子就吹回来了。
金算盘有些烦,为啥偏是他的马。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响了马哨。
可邀月没回头。
声音越来越远了。
金算盘疑惑,再次吹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尖利。
可那马根本不听他的了。
“邀月不应我。”他回头喊了一声,“怕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宋凛抄起踏雪的缰绳,翻身上马。
“我去追。其他人留守戒备。”
踏雪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瘦猴举起火把喊了一声,“头儿,要不要人跟着?”
“留守戒备。”宋凛重复一声,没回头。
火把的光照在他背上,只照了一个瞬间,人已经没进树影里。
林穗站在火堆边,看着两匹马前后消失在暗处,火苗在她脸前明灭。
虎子走过来,朝她摆了摆手:“没事,头儿追得上。”
林穗应了一声,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她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下来。
这一阵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
众人重新坐下,有人添柴,有人检查马匹,也有人围着火堆低声说话。
外面没有宋凛,林穗再坐下不合适,回了车里,坐在窗子边,看向宋凛消失的方向。
宋凛追出去的路上,已经看见了邀月的背影。
那匹马跑得不对劲——疯,急,歪。
它在山谷里跌跌撞撞,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想甩脱什么似的。
宋凛夹紧马腹,踏雪四蹄扬起,追近了一些,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那团伏在马背上的红影,也看到了马屁股上那一线反光。
一根金簪子扎在邀月的臀侧,簪头嵌进了皮肉,只露出寸把长的簪尾,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宋凛心里一疼,大骂一声,“楚晚棠你个没良心的疯子!不要命了?”
那团红影又回过头来,宋凛看见了她的脸,被风吹乱的长发贴着嘴角,眼睛里映着他手里那支火把的光,亮得吓人。
“我就算死,也不去君康县!你休想靠我挣到那笔钱!”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邀月已经蹿上了一处砾石坡。
马前蹄踩滑了一块石头,整个身躯往右偏了一下,楚晚棠在那一瞬间几乎被甩出去,她的尖叫在夜风里拖出一尾白影。
他松开缰绳从怀里摸出一枚泥丸,拇指扣住,手腕翻动,石子紧跟着飞出去。
在楚晚棠准备回头的时候打中了她的颈侧,她没来得及出声,身体一软,像一件晾在绳子上的袍子忽然被风吹落,往马的右侧滑下去。
宋凛几乎同时伸出手臂,够到了楚晚棠后颈的衣裳,将她拎上了马背。
他将踏雪勒住,从马上下来,拍了一下马屁股,“先回去,找虎子。”
踏雪听懂指令,转头往营地跑去。
树林的边缘,又有了马蹄的声响,林穗第一个看见了那匹马——踏雪,背上驮着一个穿红衣的人,一动不动。
她赶忙从车里出来,快步走了几步,然后在看清那道身影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
是楚晚棠,不是宋凛。
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有人。
踏雪的缰绳空落落地垂在马颈上,它自己走回来的,它身上没有宋凛。
“踏雪带着楚晚棠回来了。”小六叫出来,众人过来接应。
虎子往踏雪那边走,伸手按住踏雪的辔头,看了一圈四周,确实没有人。
“头儿没回来?”
“踏雪自己回来的。”林穗说,她的声音有点慌,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我看了一圈没有人。”
“卧槽!我马!”金算盘也急了,骂出脏话来,“他娘的把我邀月弄哪儿去了!”
瘦猴当即跨上自己的马,道,“我去看看,这边不能乱”
林穗心里不安稳,迈步追过去,喊道,“我跟你去!”
瘦猴停下一步,回头看了看营地情况,没拒绝,拉她上马。“来。”
林子里的夜风已经开始变凉了。
临近中元节的月亮升得格外高,照在杨树的叶子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纸。
瘦猴骑马骑得很快,林穗坐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裳。
这会儿顾不得害怕,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她眼睛四处看着,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忽然,她听到一声马的嘶鸣。
“那边!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