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倒下了，触手怪也倒下了。
它顶着被陶也敲出来的满头包，委屈巴巴地拖着那具没了熊掌和熊胆的黑熊尸体，往自己的洞穴挪。
“这狗东西，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是看它是师父从小养大的，我非得把它那丑脑子削一半下来喂狗！“
陶也气喘吁吁地揉着被黑熊拍疼的腰，头发乱糟糟的，衣衫不整。
像是怕陶也再追上去，触手怪拖着尸体跑得更快了，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你还好吧？我说了要帮你，你非嫌我菜。“
宋尽夏拎着滴血的熊掌站在一边，想笑不敢笑，只得把头扭到一边，肩膀不住地抖。
“你还笑？“
陶也一瘸一拐地走近，朝她伸出手：
“过来扶我一把。“
从未见他这么狼狈过，宋尽夏半点不觉得可怜，只觉得好笑。
“那你这样还能骑马么？“
她仰头看了看天，白蒙蒙的雾遮得严实，光只能从脚边渗上来一点：
“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了。“
她眼珠一转，眼底划过一丝心虚，犹犹豫豫道：
“要不……呃……你在这儿等等，我回去叫人？“
陶也愣在原地，像看禽兽一样，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
“大姐，你搞搞清楚，我是出于好心才带你来采药的。现在药采到了，就想把我丢了？“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直指她：
“好一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得鱼忘筌、卸磨杀驴的白眼狼！是吧，白——姑——娘——“
白姑娘又来了。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不要钱似的恶毒字眼往她身上砸。眼神若能杀人，她现在恐怕早已被剁成十万八千块。
宋尽夏：“……“
她挠了挠眉梢，伸手覆在他喷火的双眼前，语带安抚：
“这么激动干什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怪吓人的……我话还没说完呢。“
陶也拽下她的手，逼近一步，咄咄逼人：
“好，你说！“
“你看啊，你比我高这么多，总不能让你坐在我前头吧？你坐前头挡我赶路；若横挂在马背上，就你现在这身子骨，一路颠回去，伤上加伤，你说是不是？“
宋尽夏踮起脚尖，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一下。
陶也瞪着她，不为所动。
“我不信。我觉得你就是把我当成了累赘。“
“你现在不是么？“
“你这个没良心的……“
“好了，我没说要丢下你！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宋尽夏一把捂住他的嘴，急忙解释：
“天快黑了，带着你，我得一路顾及你的伤势，子时之前一定赶不回去。我先把寂渺和蛇环草送回去，再折返回来接你。到时候就算走到明日，也不成问题。“
“真的？你没诓我？“
宋尽夏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我若是骗了你，让我这辈子都打不过你。“
“你本来……“
“倒霉三十年，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他撇撇嘴，挪到白雾之外：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那双眼睛莫名透出几分幽怨，宋尽夏打了个寒噤，接受无能。捆好熊掌，带着蛇环草和熊胆策马离开。
她再驾着马车赶回来时，已近亥时。
远远看见陶也斜靠在一个土坡上，百无聊赖地编着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伤者，倒像来游玩的。“
宋尽夏走近，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在他旁边：
“趁热吃。“
陶也手指不停，眉峰微扬：
“是师兄做的烤鸡，和白心的药糕？“
“鼻子还挺灵。你这折的是什么？“
细长的草茎在他修长的指间飞快穿行，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已然收尾。
“哇，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她头一回认真打量起陶也——
身形修长，唇红齿白，一袭红衣衬得气色格外红润。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么俊的人么？“
陶也指尖夹着草兔递给她：
“喏。“
“倒也不是，我觉得寂渺就比你好看。“
她接过兔子道了声谢，新奇地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不过我看你气血挺足，看着就好生养。“
陶也：“噗……“
“你从哪儿学的这话？！你不知道这话是用来形容女人的么？“
宋尽夏瞪大了眼，恍然：
“是这样？哦对了，你师兄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展开手掌，掌心端端正正搁着一枚药丸。
“这什么？“
陶也苦大仇深地睨着那药丸，一脸嫌弃。
“我不知道啊。他见我带着熊掌回去，就问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什么熊来着？哎呀，想不起来了。“
她摆摆手，又往前递了递：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说那熊会释放毒素，被伤到的地方会渐渐失去知觉……“
“你不早说！“
陶也一把抢过药丸吞了，手里的烤鸡顿时不香了。药丸压得住毒，却压不住已经麻透的半边身子。他撑着起身，一瘸一拐快步走向马车：
“先上车。一会儿发作了，我怕你扶不住我。“
“你受伤了？我怎么没看到血？“
“屁股上。要看么？“
宋尽夏：“……“
回谷的路上，陶也靠着车壁，忽然开口：
“我很好奇——你选了人，还是蛇？“
“云前辈正在驱毒，驱毒给药，不能中断。“
宋尽夏沉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我说，若是驱毒完他还没醒，就选蛇。“
“蛇？你没开玩笑？“
陶也猛地掀开车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眉头拧起来。
“她平日里化作人形后，总是很快又变回蛇——这不明摆着不习惯当人、更倾向于当蛇么？”
陶也：“……“
“你真是块木头！“
他恨铁不成钢地剜她一眼：
“速度快些。晚了，恐怕隐药谷都会被他毁了。“
“谁？”
陶也嫌弃地摔下车帘，不再多说。
宋尽夏嘴唇翕动，干巴巴骂了一句：
“……有毛病。“
两人回到隐药谷时，谷内灯火通明。
“这次事情多，下次再带你去摘果子。“
“都成半个植物人了，废话还这么多？“
宋尽夏架着陶也的胳膊，另一只手勒着他的腰，费力往前挪：
“你就给我省点力吧。“
“我说话怎么还累着你了？“
陶也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满：
“你们俩，个个都欠我一个人情。麻烦你拿出对待恩人的态度。“
“……“
宋尽夏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陶也说话，她不回应，他就一直问；她回应了，他话更多，死命追着她要个答案。
刚认识他时，不记得他这么啰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