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再次抽血的缘故，江焰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
“少爷，不行咱就跑吧，何必为了那不值一提的亲情，搭上一条命？“
青烟盯着江焰手肘上的淤青，蹙了蹙眉：
“若属下是您，澜少爷和千牛半夜来取血时，属下就会杀了他们，哪怕同归于尽。“
“我知道你的意思，嘶——“
江焰取出药膏，均匀抹在泛青的针眼上，眉毛都跳了两下：
“再等等。“
“可再这样下去，您会吃不消的。“
“我记得，每个月的十三，义父都会出谷。“
“对，听说是……“
“打住，我不想关心他到底去了哪。“
江焰抬手打断他，正欲开口，房门被敲响了。
“进。“
“这是你要的东西。“
青术走进来，将一个瓷瓶放到他跟前，在他伸手要拿时，又收了回去：
“其中危害，你应该比我清楚。至多，只能用一次。“
“知道啦。“
江焰从青术手中抠出瓷瓶，眼底发亮：
“有了这东西，我就能大杀四方了，嘿嘿……“
青术：“……“
看来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得嘱咐青烟：
“你盯紧了他。他用过这药后，你就把药抢走丢掉——绝不能让他用第二次。“
青术拍拍青烟肩头：
“我有些话要跟他单独说。你去守好外面，别让人靠近。“
青烟懵懵点头：
“哦。“
江焰盯着青术的后背出神。不知什么时候，青术的背，似乎比初见时宽了不少。
“江焰，我跟你说的，你是半点都听不进去。“
青术无奈回身看他：
“你该离开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没事你就快走吧。“
江焰把他往外推，半点不收力：
“我很累，想休息了。“
“现在是白天……“
“白天也累。“
江焰回身坐到桌边，从怀中掏出一份计划图。上面详细记录着青鸾谷内一桩桩他所不解的事。
还剩一桩，没有答案。
十三这天。
江焰起了个大早。
“少爷，老爷离谷了。属下派了个弟兄跟了上去。“
“不错，你脑子转得很快。“
江焰满意点头，喝完最后一口粥，朝碟子里的肉包子扬了下下巴：
“你吃点垫垫肚子，我先去准备。“
知道江焰定下的事不会轻易更改，青烟没再多问，埋头吃得欢快。
他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包子，口齿不清地含糊道：
“少爷，为什么属下们吃的，跟您吃的，味道不一样？“
——
“守好了，有人来就叫我。“
吩咐一句，江焰闪身进了青崖书房。
“我都没怎么来过书房……会在哪儿呢？血皿？“
架上一本串着细铁丝的书，他没费什么劲就找了出来。
青崖历来谨慎。可待他看清书上内容，登时大惊失色。
“这……“
他捧着书的手有些抖，瞳孔震颤，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下属描述过的宋尽欢的模样。
血皿——
只为养血存在。
体内所有器官溶解后沦为杂质，排出体外，体内只余至纯之血。
对起死回生之人，有不可或缺之用。
（血皿与使用者有血缘关系者优先，旁支次之。）
看完这几句话，他脑子里“轰“地炸开。
血缘关系……
诸多困惑包裹着他。他呆呆立在原地，万千种可能缠绕在一起，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半晌，他将书掷向书架。望着晃悠悠落回去的书本，他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恍惚地瞪了它一眼。
强行将那些繁杂的情绪压下去，他转身继续寻找答案。
“少爷，有人来了！“
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青烟的慌乱：
“快出来！“
而此刻的江焰，早已神游天外。
他刚找到了青崖的手记。藏得极深，竟在书桌下方倒扣着，就在青烟唤他之时。
前半部分字体娟秀，看得出来，是女人的笔迹；后半部分潦草豪迈，是熟悉的青崖的字迹。
两部分无不显出两人曾亲密至极。
直到同一页上，同时出现妻子与爱人两个字样，他才品出不对。
合着，他娘是那个爱人。而青崖，还有一个被他抛弃的糟糠妻。
他按着脑袋，一团乱麻。
青烟一连串急促的催促，终于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
“少爷，澜少爷来了！“
青烟闪身进门，又飞快地带上门：
“前面有青寒，咱们从后窗走……少爷？“
他伸手在江焰面前晃了晃，见其毫无反应，只一味盯着手中的书。他回头看了眼窗外，一不做二不休，夺下书揣进怀里，拉着行尸走肉般的江焰越窗而出。
越出窗的刹那，依稀听见青寒不解的声音，和由远及近的脚步：
“刚刚明明听见有人说话的啊……“
——
隐药谷。
宋尽夏将半身麻痹、使不出力的陶也送回屋，安排他睡下后，独自守在治疗室外。
距离她回谷，已经一个多时辰了。现在，应该正在进行第二步——
固形。
莫名的烦躁始终卡在脑子里。寂渺醒来，会怪她自作主张的吧？
其实，当人也没那么不好。江湖人士，赚钱养活自己，并不难。
人总是这样，没选之前，左右为难。选定一条，又会美化未选的路。
“宋姑娘，还等着呢？“
白心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个瓷碗：
“这是我炖的安神汤，加了静心凝神的药。“
“谢谢。“
宋尽夏接过，捧在掌心，没有喝：
“你有没有哪一刻，后悔变成人？“
白心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在她身旁坐下，反问了一句：
“眠苔在壳里时，就有了自我的意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彻底变成人么？“
宋尽夏摇摇头。
“眠苔以色白为常，黄者稀，绿者尤罕——而世间之人，又最爱拿稀罕之物取乐。“
白心缓缓解开衣带，露出腰际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
宋尽夏呼吸一滞，别开了眼。
“我还是蛇的时候，没人保护，日日被恶人逼着与别种的蛇交配，一旦不从，动辄打骂。“
她眼中划过一丝不愿触及的惊恐：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六十年。那时候我日日生悔——悔我为何不是人，悔我为何偏偏是眠苔……“
“所以你才下定决心化形？“
“你知道，我为了舍去蛇身、彻底化人，努力了多少年么？“
白心抱膝而坐，嘴角微勾，眉目舒展：
“一百八十年。“
“那你现在岂不是将近两百岁？！“
宋尽夏好奇地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什么珍稀品种：
“而且你这副模样，是不是一直不会变老？“
“……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吧？！“
白心无语极了：
“眠苔跟其他蛇不一样——年纪，是从破壳那天算起的。像我，破壳三百多年，折合成你们人类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才三十？那你们的寿命是多久？“
“这个说不准，有长有短。只是绝大多数眠苔，根本活不到寿终正寝——“
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这一路走来，你不会忘记，他遇到过多少次截杀吧？“
宋尽夏心头一跳：
“你是说……都是被人害的？“
白心点点头：
“所以，让他变成人，反而能替自己挡掉许多追杀。“
她顿了顿，小心觑着宋尽夏骤然苍白的脸色：
“还有一点——眠苔出壳之后，随着年岁渐长，身上属于眠苔的特征，会越来越明显的……“
后面的话，宋尽夏听不清了。
心底一片哇凉。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寂渺要被她害死了。
寻常的白色都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更何况颜色稀之又稀的寂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