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没人吭声了。
部长接着说:“红星厂连续两年被部里重点表扬,去年是三坐标数控机床量产,今年是五轴联动研制成功加上出口创汇。两年前谁能想到?”
章厂长挺着腰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国强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厂长,照这个势头,升格的事……”
章厂长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意思是别说了,听着。
但他心里跟明镜一样。一机部直属厂里,产值过亿的就那么几家,沈阳一机、北京一机这些老牌大厂。红星厂今年的外汇出口额比它们的总产值都高,还顶着“五轴联动”这块金字招牌。
升格为厅级单位,不是早晚的事,是快了。
部长讲完红星厂,话题转到表彰环节。
先是个人荣誉。劳动模范、技术标兵、先进个人,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念到的人上台领奖,握手,拍照,下来。
轮到先进集体的时候,林浩明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
“先进集体,第一名——一机部研究处。”
台下掌声起来了。
“请研究处代表上台领奖。”
陈卫东从第四排站起来,走向台上。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头发理过了,比平时精神。
走上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部长站在台上等他,手里拿着奖状和一面锦旗。
陈卫东走到部长面前,伸出双手接过奖状。
部长握了握他的手,多握了两秒。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一轮。
陈卫东转身面对台下,点了一下头,走下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发言,没有感言,领完就走。
台下第六排,几个年轻干部凑在一起嘀咕。
“就是他?那个搞五轴联动的?”
“嗯。陈卫东,研究处处长。”
“多大?”
“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反正不到二十五。”
“操。”
“你操什么,人家进部第一年就拿了先进个人,第二年拿了劳模加技术标兵,一个人占两个荣誉名额,建部以来头一回。”
“今年呢?”
“今年更邪门。”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科长,消息灵通,“今年他把个人荣誉全让出去了,劳模给了他手底下一个叫老赵的技术员,先进个人给了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他自己就领了个集体奖。”
旁边的人愣了。
“他让?他凭什么让?部里能同意?”
科长压低声音:“听说是他主动跟部长提的,说今年研究处每个人都出了力,荣誉应该分给一线的人。部长拦了一次,没拦住。”
“这人……”年轻干部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科长替他说了:“这叫格局。二十出头的人,能干出五轴联动,又能把荣誉让出去。你们在座的,包括我,谁能做到?”
没人接话。
台上,林浩明开始念表彰词。念到研究处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台下。
“研究处今年的成绩,在座各位都清楚,我不重复了。我想说一件事。”
他翻了一页稿子。
“今年年终评优,研究处处长陈卫东同志主动申请,将个人荣誉全部让给处内一线技术人员。这个决定,不是组织安排的,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台下又安静了。
“一个年轻干部,取得了这样的成绩,拿什么荣誉都不过分。但他选择把荣誉给别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眼里不只有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林浩明合上稿子。
“我提议,全体同志向陈卫东同志和研究处学习。不是学他的技术——那个你们学不来。学他带队伍的方式。一个团队,头儿愿意把功劳往下分,底下的人才肯拿命跟你干。”
掌声响了。这回比前面都长。
陈卫东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张奖状,没什么表情。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台上这些话。
年后要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硬。
五轴联动的量产线,三家厂子同时铺开,图纸和工艺文件得他亲自过。沈阳、北京、济南,三个地方跑,光路上就得花不少时间。
七轴五联动的技术攻关,原理框架有了,但从图纸到样机,中间隔着上百个工程问题。冗余自由度的控制算法是核心难点,这部分只能他自己写,别人插不上手。
海外市场布局。阉割版三坐标的技术方案得在年后交给部长,数据要经得起推敲。定价策略、出口渠道、售后服务体系,每一样都得从零搭起来。
三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忙一年的。
全压在一起,能不能扛住?
陈卫东把奖状折了一下,塞进上衣内兜。
能。
散会的时候,礼堂门口堵了一阵子。八百多人往外走,走廊挤得转不开身。
陈卫东走得慢,被几个认识不认识的人拦着说了几句话。有恭喜的,有套近乎的,有想调到研究处的,他一律点头,客气两句,往前走。
走到礼堂大门口,部长从后面追上来。
“卫东。”
陈卫东停下来,转身。
部长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散去的人。
部长没看他,声音压得低。
“外销的事,我考虑了几天。”
陈卫东没接话,等他说。
“年后初七,我去上级院委汇报工作。这个事,我会单独提。”
陈卫东点头。
部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份技术方案,初五之前能交吗?”
“初三就能交。”
部长愣了一下。“你不过年了?”
“过。方案在脑子里,写出来用不了两天。”
部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伸手在陈卫东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初三交给我,我带着你的方案去拍桌子。”
说完,部长背着手走了。
陈卫东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部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外面下雪了。
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地上没声音。
礼堂门口两边贴了新春联,红纸上的墨字被雪沾了几点,化开了。
院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后勤的在收拾椅子。
一大早,陈卫东把伏尔加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富强粉、五花肉、麦乳精、黄桃罐头,还有赵芸灵昨天用奶粉票换回来的两罐白塔寺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