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灵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红围巾,说是给婆婆买的,用的友谊商店购物券。
孙大壮把车发动了,从筒子楼开往南锣鼓巷。
车上,赵芸灵抱着那条围巾,低头拆包装上的标签。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上回我妈来信说他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是晒太阳。”陈卫东说,“是带孩子。”
赵芸灵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瑞雪和丰年出生后,她产假休了两个月就回了外交部。陈卫东更不用说,五轴联动的事一天都停不下来。
两个孩子没人带,赵母身体不好,加上忙,真帮不上忙。
最后是陈建国主动开口,说把孩子送到四合院来,他带。
陈卫东当时没说话,回头跟赵芸灵商量了一下,同意了。
两个孩子在四合院住了快四个月。每个礼拜天陈卫东和赵芸灵去看一次,每次去,丰年都胖了一圈,瑞雪也白净了不少。
陈建国带孩子这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四合院的人都知道,老陈头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搬个马扎坐在院门口,跟过路的人聊天,东家长西家短,院里大小事他都要掺和两句。
自从两个孙子孙女送来之后,马扎不搬了,院门口不坐了,人整天窝在屋里,奶瓶、尿布、小被子,伺候得比谁都细致。
院里人开玩笑说,老陈头这是被孙子拴住了。
陈建国听见也不恼,抱着丰年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
——
伏尔加开进南锣鼓巷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四合院门口的胡同里飘着炮仗的烟。
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摔炮,有个胆大的拿香头去点二踢脚,点了两次没点着,急得直跺脚。
车还没停稳,陈卫东就看见四合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卫强。
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正往地上扔。
看见伏尔加开过来,陈卫强把瓜子壳全扔了,抹了一把手,撒腿就迎上来。
“哥!嫂子!”
嗓门大得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陈卫东摇下车窗。“喊什么,又不是聋子。”
陈卫强嘿嘿笑了两声,绕到另一边给赵芸灵开车门。“嫂子,您慢点。”
赵芸灵下了车,看了他一眼。“卫强,你脸上怎么有道印子?”
陈卫强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脸。那上面确实有一道红印,横着的,形状很规整——鞋底的纹路。
“没事没事,磕的。”
陈卫东已经下车了,看了他那道印子一眼,什么都没说。
屋里的事他能猜到八成。
陈建国的教育方式二十年没变过,不听话就一只鞋飞过来。当年陈卫东也挨过,不过次数少,因为他成绩好,陈建国找不到理由。
陈卫强就不一样了。老三从小坐不住,成绩在班里倒数,陈建国隔三差五就得拿鞋底子招呼他一顿。
这回八成又是因为成绩的事。
果然——
进了院门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屋里陈建国的声音传出来。
“你大哥当年全校第一!你二哥也考上了中专!就你,就你一天到晚嗑瓜子!”
赵芸灵偏过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面无表情。“老样子。”
陈卫强跟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大哥,大哥那脑子全国能有几个……”
“你说什么?”陈卫东头也没回。
“没,没说什么。”
院子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孙福来。
孙福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本来在门口喝水。看见伏尔加停在院门口,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他赶紧把缸子搁在窗台上,快步走过来。
“哟,卫东回来了!芸灵也回来了!”
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调。
“大过年的,一家团圆,好好好!”
孙福来一边说一边往门口张望,看见那辆伏尔加,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孙大壮——穿着军装。
他的笑容又大了一号。
“卫东啊,你现在可是咱们院的大人物了,上了报纸,全北京城都知道!”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五轴联动上报纸那天,整个南锣鼓巷的街坊都炸了。虽然报纸上没写陈卫东的名字,但四合院的人都知道,一机部搞数控机床的那个年轻处长,就是他们院老陈家的大儿子。
那天孙福来逢人就说,“那是我们院的,从小看着长大的。”
说了一个礼拜都没停。
孙福来这一嗓子,院里其他人也出来了。
前院的刘大妈端着盆子出来倒水,看见陈卫东,盆子往地上一搁:“卫东回来了?好好好,今年可给咱院子长脸了!”
中院的何大清探出头,抬手打了个招呼。
院外胡同里也有人往这边走。隔壁院的张大爷拎着个鸟笼子路过,听见动静停下来,扒着门框往里瞅。
“这就是那个搞机床的陈卫东?就住你们院?”
刘大妈扬着下巴:“可不是嘛,我们院的!”
张大爷啧啧了两声。
前前后后,院门口围了十来个人。
赵芸灵有点不自在,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场面。陈卫东倒是没什么反应,跟每个打招呼的人都点头回应,不热不冷,不远不近。
有人问他五轴联动是什么,他说:“一种机器。”
有人问他是不是当了大官,他说:“不是官,是技术员。”
有人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赵芸灵咳了一声,那人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孙大壮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前面,打开了箱盖。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后备箱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五十斤富强粉,七八斤五花肉,一网兜鸡蛋,黄桃罐头,麦乳精,奶粉。还有赵芸灵提前在百货大楼买的两斤水果糖和一包枣。
孙大壮一趟一趟往屋里搬。
围观的人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这些东西,在场任何一户人家,过年能买到其中一样就算日子过得去了。现在全堆在后备箱里,一户的量。
刘大妈看着那袋富强粉,喉结动了一下。
孙福来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