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联袂拜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霜玥宗。
李长庚前脚去迎客,后脚便有弟子进了大殿,擦桌子的擦桌子,摆茶盏的摆茶盏。
柱子上的漆掉了不少,一时补不上,只能先把灰擦干净。
负责点香的弟子捧着香盒,犹豫了一下。
“长老,这盒全点上?”
李长庚看了一眼,库房里最后一盒好香。平日里,他连盖子都舍不得多开。
“点。”
人都到山门口了,总不能让人家闻着一股霉味进来。香烟缓缓升起,李长庚又看了看两旁的弟子,低声叮嘱。
“都站好了,精神些。”
宗门是穷,可也不能穷得连腰都挺不直。
三位宗主进殿后,分别落了座。
清水宗宗主沈知秋坐在左侧,看着四十来岁,留着短须,一张脸笑眯眯的,进门便没停过打量。
火云门门主段宏是个黑脸壮汉,刚坐下,椅子便被他压得吱呀一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李长老,你们这椅子,可有些年头了啊。”
李长庚端着笑:“旧物用惯了,便没换。”
“该换还是得换。”段宏拍了拍扶手,又抬头看向掉漆的柱子。
“贵宗这大殿,也就比我们火云门的柴房宽敞些。”
两旁弟子的脸色顿时变了,李长庚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段门主说笑了。”
“段兄。”坐在另一侧的烈火宗宗主霍烈端起茶,慢悠悠开口。
“霜玥宗有元婴前辈坐镇,讲究的是清修,岂会在意这些外物?”
听着像在解围,可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又皱了皱眉。
“只是这茶……放了多久了?”
茶盏落回桌上,声音不重,李长庚听着,却像落在了自己脸上。
三个人说是来贺喜,贺太上长老出关,也贺涤息丹在斗宝大会上扬名。可进门到现在,喜没贺几句,倒先把霜玥宗从椅子到茶叶,挑了个遍。
这是道贺?这是挑毛病来了。
李长庚扫了眼他们带来的东西,一株血灵芝,一面玄铁盾,一柄古剑。
都装在匣子里,摆得像模像样。他方才粗看了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好当着客人的面翻来覆去地查。
正想着,霍烈已经开了口。
“李长老,怎么还不见南宫前辈?”
“老朽已让人通传,诸位稍候。”
“还要等?”段宏往椅背上一靠。
“我们三家一同上门,总不至于连个面都见不着吧?”
李长庚抬眼。
“太上长老自有安排。”
段宏嘿嘿笑了两声。
“也是。听说南宫前辈先前受过重伤,若是身子不便,倒也不必勉强。”
李长庚脸色沉了下来:“段门主从何处听来的闲话?”
“外头都在传,我不过问一句。”段宏摊了摊手。
“段门主。”李长庚打断他,语气已冷了下来。
“传话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担不担得起。”
殿内安静下来,段宏脸上的笑僵了僵,下意识看向霍烈。
霍烈却仍端着茶。
“李长老何必动怒?传言真假,见到南宫前辈,自然便清楚了。”
李长庚看着他,心里越发不对劲。
这三人不过筑基后期,别说太上长老,便是自己出手,也足够让他们老实。
明知如此,还敢登门说这些话。凭什么?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可段宏见他没有发作,胆子又大了些。
“其实咱们都是邻居,有困难,直说便是。”
他朝殿外扬了扬下巴。
“贵宗守着这么大的山头,连大殿都舍不得修,实在可惜。若有意出让几处地方,我们火云门倒是……”
“倒是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段宏的话,卡住了。
众人齐齐转头,周云曦站在殿门前,一身素袍,身后跟着个蒙着眼睛的年轻男子。
她看了段宏一眼。
“怎么不说了?”
段宏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方才顺势探出去的一缕神识,才到她跟前,便被一股庞大的神识压了回来。他脑中嗡了一下,后背顿时绷紧。
周云曦已经收回目光,往主位走去。面上清清冷冷,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好家伙,她还以为来了三个大客户,结果是三个来看房的。
她这边刚挣点钱,准备把宗门好好收拾收拾,这帮人连地皮都惦记上了?
怎么?还想趁她装修之前抄个底?
周云曦走上主位,坐了下来,无忘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听说三位要见本座。”她抬眼扫过三人。“何事?”
李长庚退到下首,腰背挺得笔直。方才一直憋在胸口的气,总算顺了。
老祖来了,想买山头?你倒是当着老祖的面,再问一遍!
沈知秋最先起身。
“晚辈清水宗沈知秋,拜见南宫前辈。”
他满脸堆笑,仿佛方才殿中那些话,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听闻贵宗涤息丹在斗宝大会上大放异彩,我等特备薄礼,前来道贺。”
周云曦看了眼案上的三个匣子。
还带了礼?算他们没空手来。
她伸手取过装着血灵芝的木匣,目光落下,慧眼随之看了过去。
下一刻,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好感,没了。
这灵芝赤红,是后染上去的,毫无灵韵流转。
周云曦将灵芝拿起来,指尖轻轻一按,表面竟微微凹陷,毫无活物的弹性。
她翻过灵芝,看向底部,菌柄与菌盖的衔接处,纹路生硬断裂,分明是拼接而成。
她抬头看向沈知秋。
“沈宗主,这株灵芝,买来时没验过?”
沈知秋笑容微顿:“前辈此言何意?”
“造假能力不错。”周云曦把灵芝放回匣子里。
沈知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这……许是门下弟子办事不慎,晚辈回去定会查问。”
周云曦没接话,又看向那面玄铁盾。乍一看,盾面完整,边缘还泛着乌光。慧眼之下,里面的阵纹却断了好几处,最要紧的阵眼更是裂得彻底。
外头擦得再亮,也挡不住它是个废品。
她屈指敲了敲。
“这面盾,是段门主送的?”
段宏硬着头皮点头。
“正是。”
“阵眼已毁,挡不住术法。”
周云曦看着他。
“拿来垫桌脚,又大了些。”
旁边一名弟子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
段宏的黑脸,顿时涨出了红色。
周云曦已经懒得看他,目光落到最后那柄古剑上。剑鞘旧,剑柄也旧,偏偏擦得十分干净。她将剑拔出寸许,一股阴冷之意便顺着剑锋漫了出来。
剑身深处,积着一团散不开的血煞。
好。
前两个送废品,这一个更有出息,送个带隐患的。
她将剑推回鞘里,抬眼看向霍烈。
“此剑血煞未清,修为低些的弟子若误用,反受其害。”
霍烈的目光微微一变。
周云曦把剑放了回去。
“灵芝不能入药,盾不能御敌,剑还伤人。”
她语气淡淡。
“三位这是替宗门腾库房,顺道来本座这里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