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刚踏入建筑内部,踩上那粗糙不平的地面,一股无形的窒息感便随之降临。
眼前展开的景象,粉碎了他此前在外部,对这座建筑的所有估量。
这哪里是建筑?分明是深紮进大地脏腑的、活着的伤口。
目光所及,尽是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深邃。
建造此地的存在,仿佛一群醉酒的巨人,以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发泄着力量。
坚硬的岩石被随意地开凿、撕裂,巨大的创口犬牙交错,形成无数条狭窄、扭曲、毫无规律可言的通道,向着地下更幽暗、更不可测的深渊蜿蜒钻去。
在刀劈斧砍的痕迹中,构成了一座庞大、纯粹由岩石铸造的迷宫。
希里安就站在这入口的边缘。
一股呜咽般的阴风,裹挟着冰冷与腐朽,从通道的深处争先恐後地涌出。
抚过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鼻腔。
那气息浓重得如同实质。
是积年的尘土,是渗入石缝的霉斑,是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腐败。
荚莲刚踏进来一步,毫无防备地深深吸了一口。
「呃!」
下一瞬,他猛地弓起了腰,手死死捂住口鼻。
眼睛瞪大,瞳孔里充满了生理性的厌恶和痛苦,胃部剧烈地痉挛翻涌,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乾呕声,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紧随其後的加文,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宽阔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握着短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果说在外面,那若有若无的腐臭还能被尘土与薰香勉强掩盖。
那麽此刻,在这封闭、幽深、如同巨人肠道的地下迷宫里,那气味便毫无保留地孕育释放了。这里,简直像是打开的屍窖。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如同亿万具腐烂屍体堆积成的沼泽蒸腾出的瘴气,蛮横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黏附在舌根,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它不仅仅是一种气味,更像是一种活物,带着黏腻湿冷的触感,每一缕呜咽的风,都在低语着不详。希里安在各个通道前踱步了一下,随着蛇印明确了混沌威能的方向,他当头紮进了一处通道内。「不是,等一等!」荚慈强忍着喉头的恶心感,大喊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显然,他的话拦不住希里安。
只见那苍白六目迅速深入昏暗的通道内,明明他也是第一次来,却像是无比熟悉此地般,步伐没有半点的犹豫与停留,每一条岔路都不曾徘徊。
更令荚速感到震惊的是,希里安在保持高速深入的同时,手中的沸剑也未曾停歇。
他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忽然朝着某处阴影挥剑,又或是猛地紮穿一侧的岩壁。
本以为希里安只是胡乱地发起攻击,但每一次剑刃闪烁之後,都会有那麽一具躯体尖叫着摔出来,伤口中淌出浓浆般粘稠的污血。
希里安一脚踩碎这些人的头颅,继续向下深处。
有慈慈窣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很快,声音变得清晰、响亮,化作了阵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喉咙里挤压出的尖锐嘶鸣。
希里安突然止步,朝着前方的幽暗扣动扳机。
经过短暂的飞行後,魂髓弹命中了尽头的岩壁,掀起了一团膨胀的火光,并沿着通道一路狂涌。火光跃起,扫清了黑暗,也撕开了恐怖的幕布。
他看见了!
在火光所能触及的边缘,在那些岩石裂缝和幽深孔洞之中,数不清的东西正如同沼泽里涌出的蛆虫般,疯狂地向外钻。
它们曾是人类、是拒亡者,如今,则成了那盲目的野兽。
拒亡者们的皮肤是死屍般的惨白,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眼瞳失去了高光,变得浑浊、成了灰暗的玻璃它们从每一个能容纳躯体的缝隙里挤出来,动作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疯狂。
泛着污黄的指甲,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无数把钝刀在磨石上拖动,瞬间盖过了呜咽的风声,也重重地刮在希里安三人的神经上。
「嘶……听…………」
低沉的、如同破风箱抽动般的嘶鸣,从乾瘪的胸腔和裂开的喉咙深处挤出。
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化作癫狂的浪潮,再猛地拔高,变成一片刺穿耳膜的、非人的尖啸。
随着恐怖合奏的响起,那密密麻麻、苍白扭曲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齐齐弓身、蹬地一扑杀!
没有犹豫,没有战术,只有最纯粹、最狂暴的杀戮欲望。
它们从头顶的岩隙、从脚下的坑洼、从两侧狭窄得仅容一人的通道深处,就像铺天盖地的蚁潮,带着腐臭腥风,向着希里安等人发起了冲锋。
见此情景,希里安只是练习似地挥舞了一下剑刃。
通道的空间过於狭窄,就算他可以精准地控制斩击的距离,还是不免受到限制。
确定好这一点後,希里安乾脆收起了沸剑与锁刃剑,缓缓地举起双手,握紧成拳。
这时,第一头拒亡者咆哮着袭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希里安能清晰地看见,这名拒亡者竟诡异地有三只手臂,长短、大小都不一致,头颅则呈现一种扁平状,眼球向外凸起。
他猜,这名拒亡者应该是死过几次了。
除了在藏骨堂内留有席位的不朽之人外,疯狂的终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耐心,为复活的拒亡者们塑造躯体。
为此,绝大多数死而复生的拒亡者们,躯体都呈现出病态的畸形,心智也在死亡中遭受磨损,唯有疯狂长存。
希里安蓄势挥出一记刺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拒亡者的头颅上。
它的面部开始形变,本就凸起的眼球,几乎要彻底脱落了出来,血液从口鼻之中溢出,皮肤下传来骨骼逐步崩解的低鸣。
第二拳迅猛跟上,沿着先前的轨迹,再次重击头颅。
嘭的一声,拒亡者的头颅彻底粉碎成了血雾,无头的屍体摔倒在地上,胡乱地抽搐、抓挠。然後是第二头、第三头……
转眼间,希里安的身边就抛下了成堆的屍体,而他则屹立依旧,甚至连呼吸都不曾紊乱。
荚速被这一幕幕,震撼的脑海一片空白。
虽然他在家族内不受待见,但生活照比希里安这种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的,也是要好上太多太多了。可以说,从荚慈出生至今,几乎没怎麽经历过像样的血战。
此时,眼前上演的种种疯狂,无疑是在冲击他的理智底线,如果不是在意洛夫家的荣誉之类的屁话,荚莲只想尖叫着向後逃窜。
可作为对比,希里安的强势远比拒亡者们的疯狂更加令人震撼。
希里安逐渐适应了厮杀的节奏,不止顶住了骇人的冲击,甚至说,还有余力向前推进。
仅凭那一双燃烧的铁拳。
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面对潮水般的敌群,希里安不仅没有感到疲倦,反而攻势变得越来越快,也越发致命。
拳头粗暴地砸断了脊柱、击垮了胸腔,又在一阵颤抖的悲鸣中,硬生生地折断了胫骨,再将这一切的一切,全部付之一炬。
「哈哈!」
到了最後,希里安突兀地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拒亡者的低吼与嘶鸣间回荡,听起来却要显得比它们还要疯狂。
荚慈苍白着脸,求救似地看向一旁的加文,加文则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麽,说到底,他也对希里安没什麽深入的了解。
两人只能颤颤悠悠地待在後方,应对那些零散的拒亡者们。
希里安则继续在前方厮杀,兴奋地抽出其中一人的脊柱,将带血的棱角重重地砸向另一人,将它的脸庞撕扯得血肉模糊。
死亡,接连不断的死亡。
这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层层涌现的赐福之力,正将希里安的状态,急速地推回巅峰。
他淩厉地掐断了一人的脖颈,又拽着躯体砸倒了又一人,顺势打出刺拳,毫无阻碍地将两具躯体完全贯穿。
原本,这将是一场生死逃亡,却在希里安的屹立下,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待最後一拳落下,将尚在挣紮的拒亡者彻底砸成肉泥後,希里安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此时,迷宫内尽是横道的残躯断肢,鲜血糊了一层又一层,和内脏、组织液等混合在了一起,铺就成了一张粘稠的猩红地毯。
希里安环顾了一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荚速眨了眨眼,目睹了这番惨烈的厮杀後,他再也忍受不了。
「额啊……」
荚速弓起身子,将晚上的餐食、酒水等等全都哗啦啦地吐了出来。
待肚子舒服了点後,他恍恍惚惚地直起了身子,又嗅闻到腐臭与浓烈血腥味的混合………
「额啊……」
荚速已经没什麽可吐了,不断地乾呕,痛苦地快要虚脱了。
希里安没兴趣关心这位大少爷的状态。
他非常享受地踩过粘稠的红毯,那种地面与鞋底粘连感,直令人觉得解压。
踹开碍事的屍骸,希里安又一次来到了岔路口前。
这一次,他耐心地感知了一下蛇印的指示。
希里安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更没有走向中间。
在荚慈与加文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突然攥紧了拳头,猛地砸向脚下的地面。
震颤的余音中,地面分崩离析,露出一条隐藏的、向下深入的通道。
「走吧。」
希里安头也不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