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止焰跪在下方,脊背挺直。
“臣擅闯东宫,甘受责罚。然档案库失火,绝非臣所为。乃是有人蓄意纵火,毁灭关于先太子案的紧要卷宗!请殿下明察!”
“先太子案?”太子李诵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皇叔薨逝多年,父皇早已定论,乃积劳成疾,旧毒复发。你如今旧事重提,甚至不惜夜闯东宫,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对父皇的裁决有所质疑?”
这话已然极重。
萧止焰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臣不敢质疑陛下。然臣近日查案,屡有线索指向东宫旧人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臣身为刑部官员,追查真相,乃分内之责。亦有责任护卫东宫安危,清除隐患!”
“隐患?”太子李诵冷笑一声,“萧爱卿的意思是,孤这东宫之内,藏匿着谋害先太子的凶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站起身,走到萧止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止焰,孤知你与皇兄情谊深厚。但往事已矣,莫要执迷不悟,更莫要受人蛊惑,行差踏错!此事到此为止,若你再敢无端惊扰东宫,休怪孤不讲情面!”
这是明确的警告。
萧止焰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他知道,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猜忌。
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离开东宫,萧止焰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线索被毁,太子疑忌,兄长冤屈似乎永无昭雪之日。
他回到特别缉查司,将自己关在房内,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挫败。
上官拨弦得知消息,端着一壶安神茶,推门走了进来。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斟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萧止焰没有动。
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僵硬而孤寂。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桌角那把蒙尘的古琴上。
她记得,这是小时候先太子生前最爱听她弹奏的琴。
她没有说话,净手焚香,坐在琴前,指尖轻拨。
一曲悠和的《清心普善咒》,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室内。
琴音淙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着空气中的焦躁与阴霾。
萧止焰紧绷的脊背,在这熟悉的、承载着过往温暖记忆的琴音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皇兄温煦的笑容,听到了他对自己殷切的叮嘱。
琴音渐止。
萧止焰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低沉。
“拨弦……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皇兄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都守不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罕见的脆弱与自我怀疑。
上官拨弦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萧止焰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他将额头抵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手,身体向后靠去,将头轻轻枕在了她并拢的膝上。
这是一个极其依赖和信任的姿态。
上官拨弦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她能感受到他发间传来的温度,以及那深藏不露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无助。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如同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月色朦胧。
这一刻,没有阴谋,没有追杀,没有身份的隔阂。
只有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灵魂,在寂静中相互依偎,汲取着片刻的温暖与安宁。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上官拨弦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庭院的地面。
那里,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来自东宫档案库的焦黑纸灰。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萧止焰枕在上官拨弦膝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连日来的奔波、兄案受阻的挫败、太子猜忌的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在这静谧的室内,在她无声的陪伴与那曲安神咒的余韵中,得到了短暂的缓解。
上官拨弦的手依旧轻轻放在他的发顶,能感受到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的目光却并未放松,始终盯着窗外庭院中那几片被夜风送来的焦黑纸灰。
那灰烬的颜色、质地,似乎与寻常纸张燃烧后的灰烬略有不同。
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膝上之人,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的银簪。
手腕微动,银簪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穿过窗棂缝隙,轻轻挑起一小撮纸灰,带了进来。
她将这点灰烬放在掌心,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除了焦糊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腥气的甜香,以及一种……类似于药材防腐的特殊气味。
她轻轻拍醒萧止焰。
萧止焰骤然惊醒,眼中瞬间恢复清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但在看清是她之后,那警惕又化为了茫然。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撑起身子,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
上官拨弦没有在意他细微的窘迫,将掌心那点灰烬递到他面前。
“你看这灰烬。”
萧止焰凝神看去,也发现了异常。
“这气味……”
“不是普通墨水和水。”上官拨弦肯定道,“书写这些卷宗的墨水,混合了特殊的防腐药水,所以燃烧后灰烬质地不同,残留的气味也更为复杂。”
她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巧玲珑的琉璃验毒碟,将那点灰烬小心放入,又滴入几滴自己配置的显影药水。
琉璃碟中的混合物开始微微沸腾,散发出更加清晰的、带着苗疆特有草木腥气的甜香。
“是‘守宫藤’的汁液混合了‘忘忧草’的根茎粉末……”上官拨弦眼神锐利起来,“这两种药材都产自苗疆深麓,极为罕见,通常用于制作……长期保存重要文书或绘制特殊符咒的墨汁,因其防腐防蛀效果极佳,且书写出的字迹历久弥新。宫中虽有苗疆贡品,但能接触到并用于书写东宫档案的,绝非普通官吏!”
苗疆!
又是苗疆!
与之前人皮鼓案中出现的“怨念蛊”,以及诸多案件中若隐若现的苗疆影子,再次重合!
“阿箬!”上官拨弦扬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箬立刻推门进来。
“姐姐,有什么吩咐?”
上官拨弦将琉璃碟递给阿箬:“阿箬,你感受一下这灰烬中残留的气息,可能追踪其来源?尤其是……是否有蛊物残留的痕迹?”
阿箬接过琉璃碟,闭上双眼,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点灰烬,口中念念有词,是她苗疆的古老咒语。
片刻,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姐姐,好微弱的‘牵机引’气息!几乎快散尽了!”
“牵机引?”萧止焰蹙眉。
“是一种很古老、很隐蔽的追踪蛊。”阿箬解释道,“下蛊之人可以将此蛊下在特定物品或人身上,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能凭借母蛊模糊感应其方位。这灰烬上的‘牵机引’气息非常淡,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过,但……它确实存在过!”
也就是说,那些被焚毁的卷宗,很可能早就被人用“牵机引”标记过!
纵火者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并焚毁目标卷宗,极有可能就是依靠这“牵机引”的感应!
“能追踪这残留的气息吗?哪怕只有一点点方向?”上官拨弦追问。
阿箬再次闭目凝神,细细感应,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仿佛在空气中捕捉那虚无缥缈的线索。
许久,她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指向东南方向。
“那边……气息好像……指向东宫内部……但具体哪里,太模糊了……”
东宫内部!
果然!
纵火者,或者至少是下蛊标记卷宗的人,就在东宫之内!
萧止焰眼中瞬间燃起冰冷的火焰。
兄长冤案的关键,或许就在眼前!
“我去……”他立刻就要行动。
“等等。”上官拨弦按住他,“对方既然能抢先一步焚毁卷宗,必然警觉。此刻东宫必定戒备森严,你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沉吟片刻,对阿箬道:“阿箬,你确定那‘牵机引’的气息,是来自东宫方向,而非他处?”
阿箬用力点头:“虽然很弱,但方向不会错,就是东宫里面!”
上官拨弦看向萧止焰,眼神冷静而睿智。
“既然我们进不去,那就想办法,让里面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快速写下一封密信,交给萧止焰。
“立刻将此信秘密交给太子殿下。不必提及灰烬与蛊虫之事,只说我们收到匿名线报,东宫之内或有前朝余孽安插的细作,意图对太子不利,建议殿下暗中排查所有近期行为异常、或与宫外有不明联系的宫人,尤其是……负责档案、医药、以及饲养宠物等看似不起眼职位之人。”
她刻意点出“饲养宠物”这一项,是因为她记得,东宫太子李诵,似乎养了几条颇为喜爱的西域獒犬。
萧止焰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若那内应心中有鬼,听闻太子要暗中排查,尤其是涉及到他可能隐藏的领域,必然会有所行动!
“好!”萧止焰接过密信,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信很快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到了太子李诵手中。
果然,如同上官拨弦所料,太子虽然对萧止焰仍有疑虑,但涉及自身安危,宁可信其有。
东宫内部,一场不动声色的暗查,悄然展开。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则在外围,通过风闻司的眼线,严密监控着东宫所有人员尤其是低级宫人的出入情况。
两天过去了,东宫内部似乎并无异常。
就在萧止焰有些焦躁之时,阿箬忽然感应到,那原本微弱近乎消失的“牵机引”残留气息,忽然变得清晰、活跃了一瞬!
方向,依旧指向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