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监局的正式处罚通知,像一纸冰冷的判决书,在抽检结果出来后的第三天,送到了王小斌手中。通知措辞严厉,明确指出“深海健康科技”有限公司生产的“海洋之心”胶囊,多项指标严重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其中菌落总数、大肠菌群严重超标,并检出非法添加的化学药物成分(一种已被禁用的减肥药成分,有严重的心脑血管副作用)。依据相关法规,处以没收违法所得、违法生产经营的食品和原料,并处以货值金额十五倍的罚款。由于货值金额巨大,初步估算罚款金额高达数百万元。同时,因涉嫌犯罪,该案将移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查封”、“没收”、“十五倍罚款”、“移送公安机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王小斌的眼睛里,烫进他的心里。他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逆流,冲得他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完了。彻底完了。
什么疏通关系,什么花钱摆平,在铁一般的检测结果和正式的处罚通知面前,都成了笑话。数百万元的罚款,他根本拿不出来。而“移送公安机关”,则意味着他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恐惧,冰冷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冰冷的手铐,看到高墙电网,看到亲戚们愤怒扭曲的脸,看到自己一无所有、身败名裂的未来。
不!他不能坐牢!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惩罚的侥幸心理,瞬间压倒了一切。王小斌猛地将处罚通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跑!必须跑!在警察找上门之前,离开这里!
逃跑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急速盘算。不能回父母家,那里肯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地方。也不能去任何一个亲戚朋友家,他们要么自身难保,要么可能会出卖他。他需要钱,需要很多现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城市,甚至离开这个省。
他首先想到的,是藏起来的现金。为了应付不时之需和“打点关系”,他手里一直留着一部分现金,没有全部存进银行,也没有让“黑皮”等几个核心手下完全知道具体数额和藏匿地点。这部分钱,大概有三十多万,装在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里,藏在他租住的、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的一处老旧小区出租屋的衣柜夹层里。这是他的“保命钱”。
然后,是那些尚未被完全查扣的、分散在几个隐秘小仓库里的成品和半成品。虽然被查封了大头,但狡兔三窟,他还藏了一些。这些东西,必须立刻处理掉,换成现金。哪怕低价甩卖,哪怕只值原价的一两成,也要尽快脱手。
还有刘明远那边……王小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贪婪。对,刘明远!那个所谓的“远瞻资本”,不是对他感兴趣吗?不是想“合作”吗?现在正是机会!他可以狮子大开口,以“需要资金解决眼前麻烦、打通关节”为由,从刘明远那里再敲一笔!哪怕只是先付一部分“诚意金”也好!他可以用剩下的“项目前景”和伪造的“资产”做诱饵,只要能骗到一笔跑路费就行!
至于亲戚们的投资……王小斌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瞬间就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念头取代。那些钱,大部分已经花掉了,剩下的也远远不够填窟窿。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要怪,就怪他们自己贪心!他王小斌给了他们发财的机会,是他们自己没把握住,还给他惹来这么多麻烦!
一个仓促而粗糙的逃跑计划,在王小斌脑中迅速成型。他抓起手机,首先拨通了“黑皮”的电话。黑皮是他的铁杆,知道的事情太多,而且心狠手辣,有些事情需要他去办。
“黑皮,出大事了!”王小斌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市监局的处罚下来了,要罚几百万,还要抓人!我们得赶紧走!”
电话那头的黑皮显然也慌了:“斌哥,那……那怎么办?我们去哪?”
“别问那么多!你听着,现在立刻去老地方,把我们藏的那批货,全部处理掉!不管什么价,今天之内必须变成现金!拿到钱后,晚上十点,在城南废弃的砖窑厂碰头,我们一起走!”王小斌语速飞快。
“斌哥,那些货……现在风声这么紧,不好出啊!”黑皮有些犹豫。
“不好出也得出!按废品价卖也行!找以前那些收黑货的,给钱就卖!明白吗?”王小斌吼道,“还有,把我们那几个账户里剩下的钱,能取的都取出来,换成现金!手脚干净点!”
“是,是,斌哥,我这就去办!”黑皮不敢再多说。
挂了黑皮的电话,王小斌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刘明远那边赵经理的电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柳暗花明”的兴奋。
“赵经理!好消息!市监局那边我找到关键人了,事情有转机!”王小斌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喜悦,“不过,需要一笔活动经费,数额比较大,但只要能搞定,咱们的合作立马就能上快车道!您看刘总那边……”
赵经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客气而谨慎:“王总,有好消息当然好。不过,刘总的意思是,希望先看到一些实质性的进展,或者,更具体的合作方案。毕竟,您这边目前的情况……”
“赵经理!”王小斌打断他,语气带上一丝急切和神秘,“您跟刘总说,机会不等人!我这边的关系说了,只要钱到位,不仅能摆平眼前的麻烦,还能拿到一个更大的保健品批文,那可是独家资源!到时候,咱们就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样,您让刘总准备……五十万,不,八十万!只要八十万‘诚意金’,我保证三天内,让您看到市监局撤销处罚的通知!到时候,咱们再谈具体的投资协议,股份好说!”
他开出了一个自认为对方可能心动、又能快速到手的价码,并许下了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
赵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与旁边的人低声商议。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王总,您的提议我需要向刘总汇报。不过,八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您也知道,我们做投资,讲究的是证据和流程。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把您说的那个‘关系’能搞定这件事的证明,或者那个‘更大批文’的意向文件,发给我们看看?有了这些,刘总那边也好决策。”
王小斌心里一沉。证明?文件?他哪里拿得出来!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想空手套白狼。“赵经理,这种事儿,哪能留文件?都是私下运作,靠的是关系和面子!您信我一次,只要钱到位,我立马……”
“王总,”赵经理的语气依旧客气,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我们还是按规矩来。这样吧,我先把您的意思转达给刘总。有消息我再联系您。”
电话被挂断了。王小斌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但他没时间愤怒,刘明远这边看来是骗不到快钱了。
他立刻转而联系之前有过接触、但被他嫌弃“出价低”的几个地下收购商,以极低的价格,将藏匿的货物信息抛了出去。对方压价压得厉害,几乎是当废品收,但王小斌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现在需要的是现金,是立刻能拿到手的现金!
处理完这些,他环顾这个曾经象征着他“事业”的简陋办公室,里面还堆放着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宣传册和样品。他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些纸张。火苗腾起,映红了他扭曲而决绝的脸。烧掉!都烧掉!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他没敢在办公室久留,点燃后就迅速离开。他先回到自己常住的公寓,快速收拾了一个背包,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证件和少量贵重物品。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会被追踪的银行卡,只拿了一张里面钱不多、平时很少用的储蓄卡备用。然后,他戴上一顶棒球帽和一个口罩,拦了一辆出租车,没有直接去藏钱的出租屋,而是让司机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在一个离目的地几条街的地方下车,步行前往。
在藏钱的出租屋里,他紧张地将那三十多万现金,分成几沓,塞进背包的夹层和衣服的暗袋里。沉甸甸的现金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将出租屋里所有可能留下指纹和个人信息的物品,要么烧掉,要么冲进马桶。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距离和黑皮约定的晚上十点,还有几个小时。王小斌不敢待在出租屋,也不敢去任何需要身份登记的场所。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在城市边缘的街道和小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人和车辆,任何一个看向他的目光,都让他心惊肉跳。口袋里的手机,他已经关机,并且拔掉了电话卡,折成两半,扔进了不同的下水道。他知道,警方很可能已经开始监控他的通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他买了瓶水,坐在一个偏僻公园的长椅上,冰冷的夜风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想起了父母,心头掠过一丝酸楚,但很快被“他们肯定会被我连累”、“我没脸见他们”的念头压了下去。他想起了那些投了钱的亲戚,想到了大姨,想到了那些曾经对他满怀信任和期待的面孔,但随即,这些面孔都化作了愤怒和索债的狰狞模样,让他不寒而栗。
不,他没有错!是那些人自己贪心!是他们逼他的!王小斌在心底嘶吼着,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背叛和逃亡寻找着理由。他只是运气不好,被人搞了!只要离开这里,只要有了钱,他还能东山再起!
晚上九点半,他动身前往城南的废弃砖窑厂。那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是他和黑皮早年混迹时知道的隐秘地点。夜色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包里的现金硌着他的背,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到了约定的地点,一个残破的砖窑洞口。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黑皮还没来。
王小斌躲在阴影里,焦躁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过了,十点十分,十点二十分……黑皮始终没有出现。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黑皮出事了?被抓了?还是……拿着卖货的钱,自己跑了?
他不敢再等下去。无论黑皮来不来,这里都不安全了。他必须立刻离开!
王小斌咬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砖窑洞口,紧了紧背包,转身,准备独自踏上逃亡之路。他计划先去邻近的省份,用假身份证(他之前出于好玩弄过一个粗糙的假证,没想到真用上了)找个地方躲一阵,然后再想办法弄到更多的钱,甚至偷渡出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还没走出几步的时候,几道刺眼的光柱,突然从不同的方向射来,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荒野的寂静,几辆没有开警灯、但车型硬朗的suv,如同幽灵般从黑暗中出现,迅速合围,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强烈的灯光晃得王小斌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从正前方的车里传来,透过扩音器,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王总,这么晚了,带着这么多现金,是要去哪儿发财啊?刘总还等着跟您谈合作呢,您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不太合适吧?”
是那个赵经理的声音。
王小斌的脸色,在刺目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明白了,黑皮没有来,不是出事,也不是独自跑了,而是……把他卖了。刘明远,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合作”,他们一直在监视他,等待的,就是他带着钱跑路的这一刻!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胸前的背包,那里是他全部的希望。但几道强壮的黑色人影已经从车上下来,呈包围之势,缓缓向他逼近。手中的背包,此刻重如千钧,也烫如烙铁。
逃跑计划,在它刚刚开始实施的第一个夜晚,在荒凉的砖窑厂前,宣告破产。等待他的,不是预想中的自由和东山再起,而是更深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空。王小斌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