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安静了一瞬。
"吕布?"
袁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陈留,和张邈混在一起。你让我策动吕布?"
"正是。"
阎象收回手指:
"吕布麾下并州狼骑虽骁勇,却没有根基。他如今就像一条饿狗,拴在陈留城外,谁给他肉骨头,他就跟谁走。"
“我们出钱、出粮,让他去攻打河内,若能拿下河内,就等于在刘衍腹地钉下一根钉子。”
袁术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量的神色。
"……河内? "
“正是。”
“吕布会答应吗?”
阎象轻轻点了点头:
“他会答应的,他如今最迫切的,就是需要抢下一块地盘。吕布若骤然以雷霆之势攻入河内,就等于在刘衍背后插了一把刀。"
"若他守不住呢?"
"守不住,也是刘衍的麻烦。"
阎象的声音平静:
"即使吕布败了,刘衍也得损兵折将。"
袁术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阴鸷,几分得意,几分"终于找到了一招好棋"的快意。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向阎象: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告诉吕布:他若出兵河内,钱粮军械我给。"
"属下领命。"
阎象拱手告退。
袁术独自站在堂中,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简和茶盏碎片,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刘衍,你拿我的南阳……好啊。我让你也尝尝被人打的滋味。”
四月十二,陈留城外十里,并州狼骑大营。
营帐简陋,营栅歪斜。
与昔日在虎牢关下、长安城中的威风八面不同,吕布这支并州狼骑如今过着半流寇的日子。
吕布坐在帐中,面前案上只有一壶浊酒、半碟咸菜。
他穿一件锦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的胡茬三天没有刮。
臧霸掀帘进来,手中握着一卷文书。
"温侯,寿春那边来人了。"
"袁术?"
吕布抬头,眼中没什么神采:
"他派人来做什么?"
"说要送温侯一份大礼。"
臧霸走到案前,将那卷文书放在桌上:
"钱粮军械,只要温侯愿意去打河内。"
吕布的目光落在文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展开,草草扫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河内……"他低声念了一遍,"刘衍的地盘。"
"是。刘衍新得南阳,河内空虚,若温侯此时出兵,可一鼓而下。"
臧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打下河内之后,温侯也将拥有自己的地盘,不必再去寄人篱下。"
吕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虎牢关外那个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年轻人,想起长安城外压制他的李存孝,想起自己的并州狼骑从鼎盛时期的五千人,如今只剩四千骑。
张邈收留了他,却不让他进城,他就这么被关在陈留城外,像一条看门狗。
"……打。"
吕布将那卷文书拍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刘衍拿他的南阳,我拿我的河内。刘衍管不着我,袁绍管不着我,曹操也管不着我。我吕布,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通知全军——开始整备,等收到粮草,即刻拔营北上,目标河内。"
他端起那壶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吕布,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
兴平元年四月二十五日,陈留城外
吕布的大营早已完成了整备。
袁术的钱粮来得比预想中更快,粮草四千石,钱五百万,军械甲胄若干。
押送官还带来一封袁术的亲笔信,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直白:
"温侯取河内,便是与术互为犄角。刘衍若调兵河内,术便北上颍川。事成之后,河内可为温侯根本。"
吕布看完信,随手丢进火盆里,然后翻身上了赤兔马。
"拔营。北上渡河。目标——怀县。"
四千并州狼骑加上整编的三千步卒,浩浩荡荡地向北开进。
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陈留、酸枣一带本就是张邈的地盘,而张邈默许吕布在此驻扎,自然不会拦他。
臧霸策马跟在吕布身侧,低声说:
"温侯,据袁术提供的信息,河内现在守将是郝昭,此人名声不显,据说才二十出头,刚从什么武学院出来。”
“怀县守军三千,河内诸县加起来也不过八千。咱们七千人直取怀县,三日内便可拿下。”
"郝昭?"
吕布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听说过。"
"所以温侯不必担心。此人初出茅庐,能有什么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
吕布微微眯起眼睛:
"刘衍用人,向来不看出身。他手底下那些人,戏志才、郭嘉、赵云、典韦……哪个不是从无名之辈做起来的?刘衍既然敢把郝昭放在怀县,这人应该多少有些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就算他有本事,七千人对三千人,怀县城墙又不算高。三天之内打不下来,五天总能打下来。"
臧霸点头:
"温侯说得是。"
吕布没有再说话。他握紧了方天画戟,目光望向北方。
河内郡……他等了太久了。
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陈留……
他在天下各地流窜多年,屡屡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被各路诸侯当成一条可以用来咬人的狗。
如今他终于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了。
河内。
南临黄河,北依太行,东接冀州,西连河东。
在黄巾之乱前,人口八十万,在司隶各郡中仅次于河南尹。
虽不如南阳富庶,却也是膏腴之地。
若能拿下河内,他吕布就不再是"流寇",而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赤兔马打了一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
四月二十七日,郝昭站在怀县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官道。
他今年二十二岁,但眉宇间已有了超出年龄的沉稳。
"郝将军!"
一名斥候从南门疾驰而入,翻身下马时险些跌倒:
"南面三十里发现大军!旗号是'吕'——是吕布!"
"多少人?"
"约七八千。其中骑兵约四千,步卒三千。正在向北推进。"
郝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吕布的骑兵……是并州狼骑?"
"是。末将认得那些战马,比寻常马高出一头,骑手皆穿皮甲、背弓挎刀。"
郝昭点了点头,转身朝城下走去:
"传令全城——关闭四门,百姓各自归家,擅自出门者以军法论处。各营进入战时状态,粮仓、水井派兵看守。另外——派人去洛阳送信。"
"喏!"
郝昭走下城楼时,脚步并没有加快。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三千人对七千人,城防工事勉强够用,城中粮草能支撑一个月。
若吕布围城……
不,吕布围不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