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会室的玻璃窗被外面混乱的震动震得嗡嗡作响。
自来水管里传出剧烈的空响,那是水压彻底归零前管道倒吸空气的尖啸。几秒钟后,水龙头里吐出最后一口带铁锈的黄水,彻底干涸。有人在走廊里疯狂拧水龙头,随后传来铁扳手砸碎水管的破裂声,但流出来的只有干燥的锈沫。
几十个人挤在狭窄的室内,空气浑浊不堪。
几个年轻的住户在大声嚷嚷。
“去地下!难波的地下街!那里有商场,有吃的,战时防空都是往地下走!”
“对,地铁站!御堂筋线的站台够深,去地下铁!”
田中春把手里的折叠桌猛地一掀,铁腿磕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
“去地下送死吗?”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十年前在讲台上压住全班的严厉。
“一九九五年神户大地震,地下街的卷帘门一断电全卡死在半空,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水管一爆,半个钟头淹到膝盖。现在连电都没有,地下铁的抽水泵早停了,几万人往里面挤,踩死的人比饿死的多”
“区役所开避难所了吗?你们谁在路上看到自卫队设收容点了?他们自己的家属都在跑!”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战后,一百年了这个国家就没修过给平民防空的地下工程。”木下靠着墙,手里玩弄着打火机,没有点火,只是擦出一下下的火星,“真要是挖得深的,全拿去埋核废料了,那是装脏东西的,不是给人避难的”
健太站在门口,手指抠着保冷车的钥匙。
“我要往东北走。”他看着屋里的几个人,“名神高速往岐阜我家里人去了那里!”
美咲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捏紧着急救包的背带。
“冲绳那边……刚才收音机里说,南边的海面上全断了信号。去南边是死路。”
大辉蹲在墙角,两只手抓着头发:“我爸在东京,我妈在阿倍野……我没找到她。阿倍野已经封了,我不知道去哪儿。”
田中春把登记簿合上,塞进自己的旧布包里。
“如果说,避难的话,我倒是有个地方”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回忆极遥远的事情,一群人把希冀的眼神看向了她。
“岐阜的山里,有个很深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教过的一个学生在建委工作,有一年回来探望,喝了酒提过一句。国家在东浓那边的山体深处做过地质调查,挖过一口超深立坑,往下钻了五百米。他说那是整个列岛最结实的花岗岩地层,连地壳变动都震不塌”
屋里的人愣住了。
“有个很深的地方……应该有的。”田中春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干。
健太看着老太太:“五百米深?”
田中春看着健太,“但那是二十年前。现在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木下站直身子,帆布工具袋甩到肩上,“大阪全是木头房子和玻璃高楼,天上真掉下来什么,一把火就能把这片平原烧成灰。”
屋里的另外几个住户开始往后缩。
“那是山里啊……连信号都没有,万一救援队来了找不到怎么办?”
“我们还是留在市里,政府总会管的……”
没人强求。
恐慌让原本松散的人群迅速分化。想留的人抱紧了自己的包裹,想要逃的人眼里满是血丝。
木下走到健太身边,指了指角落里的芽衣。
“带她吗?”
木下的声音很微妙,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像在车间里清点多余的零件:“车上少一个位置,水要多带一份,进了山,多一个走不动的孩子等于累赘。”
这是最现实的算盘,没有多余的恶意,只是赤裸的账本。
健太看着那个还死死抓着右手的小女孩。
芽衣的外套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黄色,鞋带被美咲重新系过,打了个死结。女孩似乎听懂了木下的话,身子往美咲的白大褂后面缩了缩,但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没有掉一滴泪。
美咲一步挡在芽衣身前,人性的光辉在此刻展现。
“水我少喝一份,她吃的东西我从口粮里扣”护士的声音,没有退让。
田中春把饼干盒抱在怀里,走到车前,拉开后车门。
“那就赶紧上车,别废话!”
健太看了一眼木下:“车是我开来的,我说了算。”
木下吐了口气,没有再争辩,拎着撬棍走向后备箱:“那就动作快点,油可能不够,路上随时抛锚。”
他看过了,这台保冷车的油箱容积是一百升,指针只有大半,吃的是轻油。在如今完全瘫痪的城市里,这不够跑完两百多公里的拥堵路段。
木下带着健太摸到了团地后方的町工场废料场。
那里停着两辆还没来得及开走的老款重型自卸卡车,司机早跑了,车门上挂着大铁锁。木下把撬棍插进锁扣的缝隙,全身重量压上去,随着一声金属扭断的脆响,锁舌弹开。
木下从工具袋里拽出一段发黄的橡胶软管和一个空塑料桶。
他拧开卡车的柴油箱盖,把管子捅进去,伏下身子,鼓起腮帮狠狠吸了一大口。黑红色的柴油顺着管子涌上来,呛得他猛烈咳嗽,嘴唇瞬间被柴油染得发紫,但他反手精准地把管口压进塑料桶里。
粘稠的深色轻油汩汩流进桶中,泛着刺鼻的气味。
路边突然冲过来两个拿着铁管和刀具的男人,眼珠通红,身上带着浓重的烧焦味,显然是在附近的火场里抢红了眼。
“八嘎!这柴油是我们的!给我们放下!”
一个男人挥着铁管砸向健太的后背。
健太常年搬运重货,反应极快,侧身避过铁管,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肩膀下沉,狠狠撞在男人的胸口上。男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另一个男人举着砍柴刀冲上来,直取健太的面门。
木下没有喊叫。
他反手拎起身边那根带尖头的重型撬棍,贴着地面横扫过去,正正抽在持刀男人的小腿胫骨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男人惨叫着滚倒在满是机油的泥水里,手里的柴刀脱手飞出。
木下提着撬棍走上前一步,鞋底踩在男人的手腕上,撬棍的尖头悬在男人的眼皮上方半寸处。木下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嘴角的柴油渍在往下滴。
“滚!”
另一个拿着铁管的男人吓得扔掉手里的家伙,拖着断腿的同伙连滚带爬地钻进巷子里。
健太把盛满柴油的塑料桶提上车,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木下抓起一把干抹布,狠狠擦了一把嘴上的柴油,拉开副驾驶的门跳了上去。
“大约三十升!加上车里的,足够了!走!”
载重两吨的保冷车倒出狭窄的装卸道,冲上了名神高速的入口。
一上高速,世界就变成了废铁与塑料的屠宰场。
名神高速的大阪收费站彻底瘫痪。
三辆大客车追尾横在通道口,大巴的车窗全碎了,行李箱、撕裂的衣物、甚至几只带血的皮鞋散落了整整一条匝道。
车道中间,弃车一辆挨着一辆,有的车门大开,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有的车窗被从外面用灭火器砸烂,后座上的物品被翻得底朝天。
更恐怖的是逆行。
西边神户方向早已经被涌向港口的车流堵成死结,几百辆轿车为了逃命,强行撞开中央隔离带的波形护栏,逆着车道朝东北方向疯冲。
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擦着保冷车的反光镜呼啸而过,车头凹陷,安全气囊挂在方向盘上像一块烂肉,驾驶座上的男人瞪大充血的眼睛,一边狂按喇叭一边对着前方狂吼,车速至少有一百公里。
“抓紧!”
健太猛打方向盘,保冷车的底盘发出痛苦的呻吟,车轮碾过路面上散落的铁皮和碎玻璃,从可以算的上是拥堵的道路上,挤出一点缝隙
车辆爆发出刺耳的咔咔声,车身剧烈晃动,后厢里的水桶和粮食箱狠狠撞在一起。
芽衣缩在美咲和田中春中间,双手捂住耳朵。田中春一只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拉手,另一只手把饼干盒护在怀里,指关节凸起。
路过一个服务区时,惨烈的情景扑面而来。
服务区的停车场显然很混乱。
几辆大巴横在入口,把去路堵得死死的,车旁挤满了人,有人用力拍着关死的大门,有人把行李箱拖到墙根蹲着,有人瘫坐在路沿上一动不动,像一截被抛弃的木桩。
广场正中央,一辆轿车烧成了黑黢黢的铁壳,只剩轮毂还冒着细烟,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救救不出来的人早就救不出来了。
角落里,几家人围着一辆熄火的车,男人蹲在引擎盖上,手里握着一根软管,对着油箱口拼命地嘬,嘬了半天,只吸出几滴汽油,含在嘴里又吐掉。
油库周围被铁丝网围死,几个穿自卫队迷彩服但摘了领章的溃兵端着自动步枪站在油罐车顶上。防空广播的喇叭被接在发电机上,放的却是某个宗教团体的旧磁带,苍老而狂热的关西方言在灰色的空气里反复撕扯:
“……神罚来了!这是洗净列岛的大火!不要逃,跪下忏悔吧!迎接神罚!”
铁丝网外围跪着上百个绝望的人,有的举着整叠十万面额的现钞,有的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扯断往里扔,求一桶能让车开动的汽油。
卡车顶上的溃兵连看都不看地上的钞票,手里的步枪朝天开了一梭子,火星在阴沉的天空下一闪,人群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惊呼,抱头四散。
“别看,别停,往前开!”木下把撬棍横在膝盖上,死死盯着前方路面。
大股的车流都在朝西、朝南挤,所有人都在抢渡轮、抢渔船,妄图通过海路逃离列岛。整条名神高速上,只有健太这一辆两吨保冷车,在废弃的车海与逆行的疯癫车辆之间艰难地穿插,固执地扎向东北方的大山。
逆着这涛洪流,也有一辆车,往西,往最快的方向逃。
是一辆旧轿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车头灯雪亮,反复顶着前面的车流,想从中路的一条缝隙里钻过去,又被人流狠狠推了回来。
两辆车错身的瞬间,保冷车里的人都看见了驾驶座上那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额角磕开一道深口,血糊了半边脸,顺着领口往下淌,把胸前一件白衬衫染得通红。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不敢松,另一只手一直抓着车门的把手,抓到指节发白,像是随时要拉开车门冲出去,又知道冲出去也没有用。
他拼命想要西,想要那片海,想要海那头的陆地那在他眼里是活路,唯一的活路。
错身太快了,只够各自看清一眼。那辆旧轿车又顶进了对向的车流里,车尾灯一明一灭。
保冷车开出几十米,健太从后视镜里瞥见,那辆车的速度慢慢缓下来,歪歪扭扭地往路边靠,最后在中央隔离带旁边彻底停住。
车尾灯还亮着。
过了几秒,一辆、两辆、三辆,对向的车从它两边绕过去,很快就把它整个吞没了,只剩那两盏还亮着的尾灯,在夜色里越剩越小。
木下把撬棍往座位底下一放,没有说话。忽然听见车里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西面……他们,很幸运吧……但愿……”
车流继续往前滚,谁也没停下来。
沿途的世界像被谁按下了慢放键,又同时被抽走了所有秩序。
一辆私人面包车整个翻进了中间隔离带,车身扭曲,车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只儿童水壶,壶盖还开着。
另一处,一辆出租车的后备厢盖弹起,里面塞满的纸箱滚了一地,其中一个已经被踩烂,里面的旧照片散在泥水里,被车轮碾得看不清人的脸。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停车。
有人在高速桥墩下搭起一座简易的漏雨棚,一家老小窝在里面,男人蹲着抽烟,女人抱着襁褓,孩子哭累了睡着。
健太的车从棚前驶过时,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空洞,既没有羡慕,也没有怨恨,只是一片被掏空之后的平静。
健太把目光移开。
他怕自己多看两眼,就会忍不住踩下车可他还有沙织,还有结衣。
高速的出口早就成了一截死路。
车流在匝道前彻底拧成一块,减速带尽头的几十辆车进不了收费站,也退不回主路,车头顶着车尾,保险杠互相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一辆厢式货车堵在匝道正中央,司机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半边车门从外向里瘪进去,他隔着裂成蛛网的挡风玻璃嘶吼,后面一辆接一辆的车按着喇叭,没有一声是在救人,全是催他快点让开。
出口标志牌下方,已经开始有人弃车。
有人连引擎都没熄,拔出钥匙就跳下车,车门大敞,后备厢盖弹开,塞在里面的纸箱被别人随手扯走。
翻过中央护栏的人最多,他们抱着孩子、拖着行李,顺着路边的土坡往国道方向扑,密集的人影在灰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
对向车道里,一股逆行的洪流正贴着护栏边沿顶过来所有车都开着大灯、按着喇叭,雪亮的光柱把整段匝道搅得发白,喇叭声、引擎声、人的怒吼声混成一锅,谁也没给谁让,谁也让不开。
木下从副驾驶探出身,眯着眼看了片刻,从座椅底下把撬棍摸出来,搁在膝盖上。
“下高速,走国道。这段路看样子堵死了,快走,我们没有时间陪他们在这里耗着”
健太没有接话。
他打了一把方向,把自己的两吨小卡一点一点从车流的缝隙里抠出来,车头开上被无数人踩平的路肩,歪歪斜斜地碾下路基。
冲到国道边沿时,车前灯扫开一片同样被弃下的、还没熄火的车。身后,无数张脸隔着一层玻璃互相吼叫,谁也听不见谁。
他们就这样混进了那股顺着国道往下滚的、望不见头的人潮。
下午五点,二十一号国道,近江八幡附近。
车流终于彻底堵死。前方的跨线桥上,有辆油罐车侧翻起火,浓黑的烟柱像一根黑色的巨柱插进铅灰色的天空,火苗顺着防撞栏向下舔舐,热浪隔着几百米都能烤得挡风玻璃发烫。
健太把车拐进了一条满是碎石的农道。
天色迅速黑透。
路边的村庄没有一盏灯亮着,只有狗在黑夜里发出凄厉的狂吠,成群的飞鸟在夜空中毫无规则地乱撞,好几只乌鸦直接撞死在保冷车的挡风玻璃上,炸成一团模糊的血肉,雨刮器刮过去,在玻璃上拉开暗红色的扇面。
路过一家农协仓库时,健太踩了刹车。
仓库的卷帘门已经被撬开了一半,里面的货架七零八落,大米散落在泥水里,被踩成白色的浆糊。大辉跳下车,和健太一起冲进阴暗的库房。货架最深处还剩两袋十公斤装的精米,以及几箱没被搬走的瓶装水。
大辉手忙脚乱地把水箱往外搬,健太却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已经揉烂的一万日元现钞。厚厚一叠,是他上个月全部的出车补贴。
他没有多看,把钱压在收银台断裂的塑胶板下,上面压了一块砖头。
大辉回头看见了,动作猛地顿住:“高桥叔,这时候还留钱给谁看?”
健太扛起大米,头也不回地朝卡车小跑:“不留钱,我们就是强盗。成了强盗,就再也回不去了。”
车子刚重新驶上二十一号国道,就撞上了路障。
那是用三辆推土机和砍倒的巨杉搭成的一道关卡。七八个穿着厚夹克的男人站在路中央,手里拿着钢管、猎枪和长柄扳手。车灯照过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泛着血丝,像是守在肉块旁的野狗。
当地自警团。
一个满脸横肉的领头男人挥着铁棒,狠狠砸在保冷车的引擎盖上。
沉闷的巨响让后座的美咲打了个哆嗦。